天真有邪

“爱情的神经以后一快乐,就难过。”

活动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

人已经陆陆续续快要走光了,化妆室和更衣室里都只零星留下三五个人。化妆师助理是个年轻的男孩子,留着一个很叛逆的发型,靠近耳廓的头发近乎剃平,露出青色的发茬,在上面削出一个闪电形状的图案。湊崎纱夏坐在化妆镜前,百无聊赖之下忍不住盯着他侧头时露出的小闪电看了许久,助理浑然不觉,手法温柔地帮湊崎把贴在眼角的最后一枚亮片取下来。湊崎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颗小痣。

“眼妆要卸掉吗?”

湊崎摇摇头,通过镜子对这个男孩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谢谢。”

这场活动的主角是正式出道的艺人们,作为练习生,湊崎她们只是过来帮忙,从头一天开始忙到现在,活又多又累,却没人敢抱怨,能被公司选中出现在这里都很感恩戴德了。湊崎的妆在脸上带了接近二十个小时,疲惫不堪,眼睛上用了掺着闪粉的蓝紫色眼影,如果在白天走出去一定会被人侧目。化妆师助理也是新来的,帮湊崎卸妆其实不属于他的工作,只是他对这些脸长得漂亮却被当成苦力使唤的练习生们有种莫名的同病相怜。他开始收拾化妆包,而湊崎起身,环顾了一圈周围,然后踩着细脚伶仃的黑色高跟鞋推开门出去。

演播厅是用玻璃幕墙围起来的,通往正门的狭长走廊两边也都是玻璃。有工人在拆表演场地的支撑台,两个人搬着一个很长的金属支架穿过这里。湊崎安静地靠墙站着,等走在后面的工人也从她面前过去,随后她看到平井桃的背影。平井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玻璃外面。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在她面前的幕墙上,瀑布一样沿着平面淌下去。她穿着露背的表演服,湊崎能看见她宽阔的后背和肩膀。

湊崎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桃。

平井扭头,空气刘海很可爱地晃了晃。她对湊崎笑了一下,问她,结束了?

湊崎“嗯”了一声,平井点点头,对她说,那我们回去吧。

桃,我没有带伞。

我也没有带。这种雨不会下太久的,我们先出去找个地方避雨吧。

湊崎知道平井不想一直留在演播厅里。来来往往的前辈太多,她不喜欢引人注目,因为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些或冷漠或古怪的眼神。其实湊崎不怕,她可以帮平井对付掉那些,但她不打算这么做。她跟在平井后面一起去拿寄存的外套,臃肿的大衣遮住她们裸露的手臂和肩膀,平井伸手拽起大衣后面的帽子,盖住自己的头发和小半张脸,然后一手捏着大衣的衣襟,另一只手伸出去帮湊崎把她的帽子也戴上。接着她抬起视线,从帽子的绒毛边缘眯着眼睛看了看好像不会停的大雨,下定决心一样跺了跺脚,对湊崎说,我们走吧。

帽子太大了,吃水之后有点重,抬头变得很费力。湊崎低着脑袋,只能看到平井在雨水里留下的转瞬即逝的脚印,她在平井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一会儿,不得不伸手去拉平井的手指。平井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然后握紧她的手。平井的体温一向比较高,但今晚太冷了,湊崎觉得她们的手指差不多僵硬。雨点打在帽子上的声音不停地沉闷地敲击她的耳膜。她昏昏沉沉地跟着平井,直到后者突然调转脚步,把她牵到一家便利店里。

店里只有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是一个长相平庸、表情冷漠的阿姨,头发染成褐色,可笑地烫出小卷。她看着像两条落水狗一样狼狈不堪的湊崎和平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去滑手机。平井摘下帽子,露出有些凌乱的乌黑的头发,然后在加热柜里拣出两盒最便宜的纸盒牛奶,拿到收银台,用口袋里的几张纸币结账。

湊崎用两只手捧着纸盒,用日语低声说,桃,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不会很久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刚刚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你,等一下你走得慢一点。

平井桃咬着吸管看湊崎,有点戏谑地牵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是你太弱了。

湊崎不服气地微微扬起下巴,用漂亮的眼睛睨着平井:那又怎么样?

平井耸耸肩,站在便利店里继续喝她的牛奶,她一边吸牛奶一边扭过头,看着自动玻璃门外的雨势。湊崎站在她旁边,看看外面,再看看她的侧脸。平井专注于什么的时候眼睛会无意识地睁得很大,湊崎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像正在收拢的蝶翼,慢动作一样阖上再张开。

和平井预料的一样,雨果然很快就停了。平井很有点得意地扭头对湊崎挑了挑眉毛,然后捏扁手里的空纸盒,扔进垃圾桶里,重新穿好半干的外套,和湊崎一起走出去。夜已经很深了,湊崎估摸不出时间,街道上除了她们没有别人,黄色的路灯低着头亮着。她和平井一前一后,高跟鞋踩着柏油路,发出廉价空旷的脚步声。

走过一段上坡路时,湊崎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她说,桃,等一下。

平井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我的鞋是新买的,太疼了。湊崎扶着湿漉漉的灯杆,摘下一只高跟鞋。她没有穿袜子,脚尖和脚跟都可怜地发红。桃背我回去吧。

平井桃看着她手里的鞋子,又看了看她的脚,流露出觉得湊崎有点麻烦的语气:是要我穿着高跟鞋把你背回去吗?

她这样说,脱鞋子的动作却比湊崎还要快。她也光着脚,细白的脚掌踩在青黑的路面上,脚背映着路灯的黄和月光的惨白。然后她脱下外套,改为从前面套上,露出了后背,背对着湊崎微微弯下腰。湊崎两手各拎着一双高跟鞋,趴到平井背上,她敞开了外套,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演出服,柔软的胸口贴着平井的肩胛骨。

敢把我的演出服弄湿你就完了。平井威胁她。

湊崎用两只手勾着平井的脖子,四只黑色的高跟鞋在平井的下巴下面一晃一晃。她笑起来,侧过脸贴着平井的后颈。

不会弄湿的。

平井没有答话,捞着湊崎的膝弯往上颠了颠,慢慢往前走。她的脚掌踏在雨水上,发出轻微的水面破裂的声音。

路灯被她们甩在身后。她们的影子一起被拉长,逐渐吞噬前面的光。

在20年代的接近尾声的一个盛夏,周子瑜看到了黑色的海。

也许是在梦里,也许她真的站在黑色的大海面前。当周子瑜倦怠地醒来,蓝紫色调的灯球已不知疲倦地转动了四个小时。

肩膀酸麻,鼓膜隐隐作痛,音浪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石壁,无从抵抗,让人胸闷。她皱着眉,看见视野里横放的易拉罐。水滴从铝皮上横流过去,圆柱状的罐子稳稳地不动。她觉得怪异,盯着上面字迹模糊的商标,是啤酒。两秒后,周子瑜迟钝地明白自己正躺着,而已经被打开的罐装啤酒立在桌面上,兀自往下滴着冰水。

KTV劣质的沙发柔软无度,让她腰疼。她侧着身,肩膀手臂都压得半麻,尝试动弹时感到腰上搭着一只手。她的脸颊蹭过布料,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躺在谁的腿上。湊崎纱夏一直没起身,温顺地做她的枕头,只是有些不安分,上半身动个不停。周子瑜半是被迫地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听见她细软的嗓音嗡嗡地藏在那里,像一些从上面落下来的小珠子,很活泼地堆在一起,没有经过冰冷的空气,带着那些属于湊崎的气息和温度,直接倒进周子瑜的耳朵里来。

没什么有意义的词句,不过是用一口以假乱真的韩语,在盛情和别人说笑。周子瑜坐起身,昏沉地歪着脑袋,湊崎就体贴地揽她,有些湿润的手是凉的,扶着她的肩。湊崎的另一只手拿着啤酒,靠近周子瑜时目光还在别人脸上,一边微笑一边开口。她笑得很明丽,是随便谁都可以得到的笑;她的悄悄话只有周子瑜听见。

你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子瑜听着她的韩语,慢慢在心里翻译成中文。她缓慢地眨眼,视线无着地落在暗处的地毯上。想了好一会,她才用韩语回答,没有,纱夏姐姐陪我去一下洗手间吧。

什么?你说什么?有人点了很热闹的歌,湊崎用耳朵对着周子瑜,无法自控地提高音量。

周子瑜无来由地负气,嘴唇几乎贴到她耳垂上:我说让你陪我去洗手间!

哦!好。

湊崎放下啤酒罐,摆在之前周子瑜看到的那一罐旁边;周子瑜不知道这两罐中有没有一罐是自己喝过的。湊崎牵着周子瑜的手,从拿着麦克风或者铃鼓沙锤的人面前走过,拧开门走出去。

你喝多了,知道吗?

周子瑜从隔间里走出来,伸手到水龙头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不怎么花,眼睛无辜地睁大,颧骨附近不正常地泛着绯红色。湊崎表情平静地站在她旁边,用唇釉补妆。不同包间里的乐声混在一起,隐约地当背景音,周子瑜看见背后一排隔间的门都开着,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低低“嗯”了一声,仔细去洗她的手指。左手的指腹搓过右手食指的关节,摸到那些细小的褶皱。湊崎合上唇釉的盖子,扭头看周子瑜低垂着视线,一丝不苟地洗手,好像此时全世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她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摸周子瑜的头发。

你是新人,不用喝那么多。湊崎怜惜地说,而且我们都不知道你喝醉以后会睡着。如果不是我们组都在这里,你也许会发生危险。

周子瑜缓慢仔细地清理好最后一根手指。她缓慢仔细地呼吸,然后抬起视线,目光缓慢仔细地描摹镜子里的湊崎的侧脸。湊崎穿着西装,瘦削单薄,腰线干练地收着,乌黑的头发柔顺地披到肩膀,发顶在灯光下透出温和的栗色。她的鼻梁又直又高,脸也小巧精致,下颌角的线条因为瘦而过分地干净利落,说话时嘴角可爱地翘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纱夏姐姐会让我有危险吗?

周子瑜这么问的时候伸手去拿机器里的擦手纸。干燥的纸片吸走水分,被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周子瑜的语气是很无所谓的,和她平常在公司里问有没有人要喝咖啡一样。于是湊崎微微地笑了,她回答当然不会。

周子瑜擦好了手,像第一次狩猎的幼豹磨好趾爪。她忽然张开手臂,轻易把矮她一些的湊崎抱进怀里。湊崎听见她的心跳声。

那我就不用担心。

湊崎随遇而安地被她抱着,就好像已经被很多人这样突然地拥抱过。她抬起一只手划过周子瑜的腰,不怎么用力地搭在她的后背上。她低垂着视线,看见周子瑜的外套在肩膀上的花纹,绣得很隐蔽,却又繁复。

她听见自己问,子瑜是不是喜欢我?

年轻人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膀里。湊崎听见布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桃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

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湊崎纱夏在海风里微微地笑,半垂着眼帘很乖巧的样子,抬手把被吹散的长发捋到耳后。她的五官很清秀,因为年纪小而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婴儿肥,面颊肉很有弹性的样子,让平井想伸手去捏一下。但她没有,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湊崎,脚上踩着和湊崎同款的凉拖鞋。海风有一股京都人不熟悉也不喜欢的咸腥气,鞋底的细沙是软的,平井碾着那些沙,把脚尖压进去留下小坑,细沙淹没没有涂颜色的脚趾,然后冰冷的海水冲走它们。

桃都愿意陪我过来,明明就是很喜欢我嘛。

你再这样说我就回去。

不可以!桃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回去。

湊崎像小狗一样跑过来挽住平井的胳膊。平井扭头,看见她明亮地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黑漆漆亮晶晶,映着海面上起伏的粼光。

10年代的第三个盛夏,平井和湊崎到韩国已经一年多了。这个夏天她们一起来看了海。破旧火车粗糙的汽笛声好像还响在耳畔,平井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对海并无概念,她只是陪湊崎来了一场心血来潮的出逃。

这场逃亡起意于练舞练到连呼吸都觉得麻烦的时候,湊崎忽然对平井说,我们去看海吧。

平井双手扶着膝盖,海藻一样的长发湿淋淋地扎着,从发圈束起来的位置垂向地板。她抬起脸怪异地看了湊崎一眼。怎么突然想起要去看海?

湊崎背靠着练习室的镜子坐下,抱起双腿。她年纪太小了,脸上还有一点点肉,搭在膝盖上时可爱地嘟起嘴,平井忍不住盯着她红润的嘴唇多看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湊崎浑然不觉,她在专注地思考。

我们坐夜里的第一班火车,睡一觉就可以到海边。湊崎摆弄着手指,兴致勃勃地说,我存了一点钱。桃,你不是一直说想要买一双漂亮的凉鞋吗?我们这次就去买吧,然后穿着它们去踩水。

平井直起身,她的白色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从背后显出里面浅色胸罩的轮廓。她侧过脸,看着镜子里疲惫到表情有点麻木的自己,最后一次抬高手臂做了一个舒展肢体的动作,然后坐到湊崎身边,用自己湿透的肩碰着她,抹了一把从额角淌下的汗,随手蹭在衣角。

我们出不去。她语气冷淡地打击湊崎。

湊崎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自己一直在左右摆弄的手指。她的指甲有几天没剪了,长出短短的牙白色的一截,刮在指腹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能出去的。她不看平井,语气却很固执地说,只要想出去就有办法出去。

湊崎终于放过了自己的手指,她侧着头,把脸枕在膝盖上,圆圆的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平井,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戳平井的手臂。平井垂下视线,看着湊崎细长的手指像某种被赋予生命的东西,跳舞一样沿着自己手臂上的肌肉轮廓滑动,滑到手腕,继续往下,之后勾住她的小拇指,撒娇地晃了晃。

桃愿不愿意和我去看海?

平井张了张嘴。她背靠着冰冷的镜面,转过视线去看湊崎,湊崎始终用那双单纯漂亮的圆眼睛凝视她。她想回答“不”,同时感到湊崎的眼睛像深井,或者旋涡,自己快要被吸进去了。等她回过神,嘴角已经不知为何流出了“好”的音节。

京都没有海,大阪是有海的。平井对海没有什么概念,却无端想象湊崎在海边的样子。她想湊崎会穿鹅黄色的泳衣,一体式的,像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湊崎应该光着脚,踩过那些细软的沙子,被海浪打湿小腿。

平井因为在天马行空地想这些而出神,湊崎则单纯因为被平井答应而高兴。她凑近平井,把脸埋到她的颈窝里,不管她还大汗淋漓的。平井的体香接近于某种气味清爽的水果,因为出汗而迅速地裹挟了湊崎。湊崎的鼻尖碰着她的脖子,很高兴地蹭来蹭去,平井想她一定开心到皱起了鼻子。

桃真好。湊崎兴高采烈地说。

平井嘴上说,才不好,手却伸出去摸湊崎的头发。

平井从来不知道海有漆黑一片的时候。

我第一次看到夜里的海。

周子瑜的声音有些单薄,韩语的音节被她断断续续地逐字咬出来,海风一吹就散了。她手里拎着高跟鞋,像一棵树一样挺拔安静地扎根在海滩上,脚跟轻轻压着被海浪浸湿的细沙。湊崎在她身边,面朝流动的黑曜石一样的海面,嘴角漂亮地扬起来。周子瑜悄悄侧头,看见她的长发被吹拂着半遮住侧脸,从那里显出她高挺的鼻梁——无论多少次,周子瑜总很喜欢看湊崎的侧影,她觉得湊崎有全世界最完美的一副轮廓,世界上其他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艺术品,都没有任何能和她媲美。

好看吗?湊崎笑着问她,周子瑜险些要点头,很快反应过来湊崎说的是海。她的声音乘着风飞进周子瑜的耳朵里。我和另一个朋友一起来看过,可是她傻傻的,只会说……“好黑”。

说到这里,湊崎忽然笑起来,觉得这个答案非常滑稽。周子瑜跟着象征性地牵了牵嘴角,然后把视线投远到看不清的海平面深处。

纱夏姐姐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忽然很想看海。

海风太大了,吹得湊崎的发丝凌乱地织成一片。她抬手,从发际线中间的位置往后将它们捋顺,周子瑜看到湊崎天鹅一样洁白的颈项,尖削的下巴,色泽殷红的嘴唇。她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湊崎则对她的小动作一无所知。理好头发,湊崎侧过头,对周子瑜粲然一笑:也有助于醒酒。子瑜清醒一点了吗?

是……

周子瑜看着湊崎比大海还要深邃的眼睛,昏昏地回答。她感到自己晕得比在KTV里还要厉害。

湊崎伸手牵她,周子瑜摸到她冰凉的指尖。湊崎也把高跟鞋拎在手上,那是一双价值不菲的鞋,细长的鞋跟在月光下隐隐发亮。湊崎握着周子瑜的手,回身慢慢往堤坝上走,她黑色的SUV停在坝上,远远地看过去,像一头沉睡的虎豹。

在家的时候,我们时常去大阪湾。节日时有人会去清理海面,那几天的海会很蓝,大家穿着浴衣聚在岸边,每个人手里都会有烟火[1]。那些线香烟花很漂亮。

湊崎踩着水,很高兴地对平井回忆。这里除了她们空空如也,没有浴衣,也没有烟火,只有空荡的风声。平井被湊崎牵着手,她们应该回去了,但湊崎不肯上岸,于是两个人沿着海浪的痕迹一直往前走,海水时不时蔓延上来,浸湿她们的脚底。

你想家了吗?平井很自然地猜测。

湊崎摇摇头,忽然扭过脸朝平井笑,用柔软的声音撒娇:我在桃身边怎么可能会想家呢?

平井一时间接不上话,像老旧的计算机突然要处理大量信息那样卡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懊恼地撇过头,不想被湊崎发现自己的愣神:肉麻。

湊崎没有放过她,弯下腰凑过去,想看到她的脸:桃害羞了吗?

没有,不准看我。

于是湊崎乖巧地放弃了,只是一直牢牢牵着她的手。桃,现在没有回程的车了,我们大概要这样走到车站去才行。

那就走回去。平井无所谓地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平井和湊崎常常一起行走,就像她们常常一起练习、一起吃饭、一起休息。平井总是丢三落四,湊崎就会和她分享自己的东西。她们分享过同一把雨伞、同一个水杯、同一盒便当。

日子长了她们的东西就混在一起,有时平井买一些小玩意,比如发饰或者挂坠,她也顺手买湊崎会喜欢的款式回去。湊崎喜欢的东西有很多,平井仔细想的时候,会发现要找到“湊崎不喜欢的东西”反而更难一些。给她买礼物时几乎不需要思考,她总是很高兴地收下然后使用。有时候平井都已经把自己的给弄丢了,湊崎的那个也依然会好好留在她身上。

她们也会一起感到迷茫,那时候她们就会像两个一直凝视着黑夜的人,星星点点的光被藏进云翳,所以她们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凝望下去。湊崎紧紧地靠着平井,抓着她的袖子,像一只被淋湿于是夹起尾巴的小狗。

桃,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不知道。平井诚实地回答她。平井不喜欢说多余的话,也不喜欢欺骗别人,所以无法虚情假意地安慰湊崎。非但不安慰,她还要中肯地补充,也许还要很久很久。

湊崎整个人缩在床上,瘦削的后背弓出一个弧度。她倚着平井的肩膀,歪着脑袋走神,像在说梦话一样:想到还要很久,我就觉得有点泄气,但如果桃一直都在我身边的话,我就会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说不准。平井总是在这种时候坏心发作,故意说,也许我会比纱夏早出道,成为纱夏的前辈。

湊崎不仅不生气,反而笑起来。她靠在平井身上,挑起视线由下而上地仰望着平井,眼底浮动着不以为然的光:是吗?桃要丢下我吗?

嗯。平井点头。

湊崎又问道,真的吗?

嗯。

真的?

……

平井不说话了,湊崎就继续笑,抬手去摸平井平直的下颌线。

桃好可爱。

过了一会儿,湊崎又忽然说,不过,如果真的会那样的话,如果桃比我早出道的话……

不等她说完,平井就伸腿去踢她的脚。闭嘴。她言简意赅地说。

湊崎惊异地看着她:桃?

平井忽然无来由地一阵烦躁,她皱着眉,粗暴地打断湊崎:不准说那种话。

车里开了冷气,暑热被轻易驱散。周子瑜坐在副驾驶,安全带越过她纤细的上身,稳稳地卡在锁扣里。她朝车窗侧过脸,看外面不断飞掠过的阴影,深青色和黑色交错混杂。那是巨大的礁石群的影子,在夜色掩映下丧失了石头的质感,更像是近在咫尺的山脉,或者平日藏在海面下的暴虐猛兽。这些影子因为汽车的高速行进而不断和周子瑜擦肩而过,看久了像是它们要逼仄过来。周子瑜看了一会就感到胸闷,于是收回目光。

SUV宽敞高大,像一匹被湊崎驯服的烈马,周子瑜看着湊崎的手扣在方向盘上,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因为曲起的动作而显出嶙峋的骨骼轮廓。她忽然想起,湊崎似乎是不在手上戴任何饰品的,戒指、手镯,她统统没有见过。

湊崎一言不发,所以周子瑜也一言不发。车里安装了音质很好的音响,忧郁的男声咬着厚重的发音,让周子瑜想起静静蜿蜒的莱茵河。

Depuis j’ai croisé des tas de gens

我此后虽见过许多人

Mon avis n’a pas changé vraiment

但我的看法却无改变

Je ne parle plus jamais d’étoiles

我永远不再谈论星星

De serpents boas de fleurs tropicales

还有蟒蛇和热带的花朵。[2]

沿海公路在眼前一直线地铺开,远光灯照亮柏油,灯光像某种质地飘忽的绸缎,SUV的行进太过于稳重,周子瑜不觉有些昏昏欲睡。朦胧里她听见湊崎跟着音乐小声地哼唱,断续的法语发音被她的舌尖和唇齿变得柔软缱绻,她想起KTV里笑意盎然地和客户一起唱些口水歌的湊崎,觉得她们就像是两个人。

车子开回市区时已过子夜。乐声在不觉间淡去,周子瑜再睁开眼时车已经停稳了。她果然睡着了,车窗开了点缝,湊崎早把火熄了,音乐也停止,夜风丝丝缕缕地蹭进车厢。周子瑜睡得不太安稳,但毕竟睡着了,眼前还有些模糊,她迷茫地往湊崎的方向望去,小前辈正微笑着看她。

她和湊崎差三岁,却比湊崎晚好几年入职。如果不认真回忆的话,周子瑜数不清共事这小半年来湊崎给他们同组的这些小年轻提供过多少方便,允许他们迟交半天报告,或者聚会之后把人一个个送回家,湊崎从来不推阻这些举手之劳。但像这样在深夜单独坐在一辆车里,还是第一次。

月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被墨色隔绝,她们对视着。很难不说这是一个良夜。周子瑜总在心里叫湊崎“小前辈”,当她歪过身子,向驾驶座慢慢靠近时,她想,这次小前辈也不会拒绝吗?

湊崎没有动,周子瑜顺利地吻了上去。她的嘴唇是温热的,像果冻一样软。周子瑜和她厮磨着,试探地伸出舌头去舔湊崎的唇缝。她悄悄地看见湊崎半低着头,眼帘阖起来,浓密的睫毛像被什么压弯了那样垂着。两人吻了一会儿,湊崎忽然睁开眼,正捕捉到周子瑜望着自己,她忽然笑了,向后撤开一点距离。

我不知道你家具体在哪里。湊崎靠回驾驶座,抬手将头发捋到耳后,露出水滴形状的耳坠。她扭头,向周子瑜笑了一下。所以就先把车停到我家楼下了。可以吗?

她看起来像在询问,但答案早就揭晓。周子瑜看着她的眼睛,按下松开安全带的按钮。

湊崎并不总是对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满怀把握,至少出道前不是。平井在出道节目里被淘汰的时候她在台上哭得比平井还要惨,勾着她的腰,好像那样就可以阻止平井走下台。出道之后林娜琏会在闲暇时开玩笑地模仿平井当时被淘汰的场面,结果湊崎比平井的反应还大,很慌张地阻拦说姐姐不可以拿这件事开桃的玩笑。平井反而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湊崎,小姑娘那时候还有点婴儿肥,脸颊肉可爱地鼓着,心虚似地瞟她一眼。

其实平井知道。

被淘汰之后每一期节目她都会去录制,从台上转到台下,混在乌泱泱的观众里。每次舞台结束时湊崎都微微喘着气,很紧张地站在灯光下,眼神有点飘忽地往下落。平井知道她在找自己。那时候平井很低谷,不肯和湊崎对视,她每次望过来,平井都迅速地低下头。但她不能总是低着头,所以还是会被湊崎找到。还没出道的小训练生很固执地要那一秒钟都不到的对视,像潜水的人需要浮上来换气那短暂的一瞬,只要有这一瞬就可以转身潜得更深。好带着岸上的人一起潜去海里更深的地方。

平井在鼎沸的人声里用手指蹭过侧腰,觉得那里微微发烫。

其实她知道。她受挫的时候,湊崎和她一样疼。

纠缠的吻从玄关一直蔓延到卧室。

周子瑜搂着湊崎,在绵密的亲吻里很不熟练地去脱彼此的衣服。高跟鞋早就蹬掉了,四只鞋子,凌乱地甩作一团。她们倒在湊崎卧室宽大的床铺里,周子瑜高挺的鼻梁抵着湊崎,小前辈深深浅浅地呼吸着,伸手去按她漆黑的长发。

周子瑜吻着她,吻到湊崎难耐地曲起膝盖。和周子瑜的任何一种想象都不一样,湊崎在床上相当安静,叹息温软绵长,跟着周子瑜的节奏像山脉一样起伏变化。周子瑜被潮湿的热气满满扑着,湊崎身上植物一样清甜的味道格外浓郁地溢在她鼻腔,她渐渐激动起来,推着湊崎的大腿吻进去,直到小前辈的腿根忽然绷紧了,呜咽的声音压抑地落下来,周子瑜用鼻尖紧紧地抵着她。湊崎的呼吸急促起来,被进入的时候闷哼一声,将手指按在周子瑜的发顶。

子瑜,子瑜。湊崎抖着声音叫她,叫得周子瑜心里一颤一颤。是什么感觉?她泫然欲泣地问,周子瑜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她支起身子去吻,湊崎抱着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窝里。

很好的感觉。周子瑜头晕目眩,浑身的力气凝在手腕,昏昏地回答她。一边答着,一边珍惜地啄吻她。湊崎雪白的肩膀,雪地里藏着河流一样的脖颈,柔顺的发丝,和她的耳坠。周子瑜像在暴风雨里驾驶一艘小船,头昏脑涨地想着,耳坠是水滴形的,好像眼泪。

纱夏。周子瑜将她完全打开时,试探着叫了她的名字。湊崎没有应声。周子瑜顿了顿,单手将自己支起来,下面的动作也停了。

怎么了?湊崎沙哑地问,她明明没有怎么出声。

你还好吗?

还好。湊崎仰躺着,一只手折过来挡在眼睛上。她伸出另一只手摸索了两下,找到周子瑜,安慰地抚摸她的长发。继续吧,我们子瑜。

周子瑜没有动。湊崎也没有催她。

无意义的对峙持续了两秒,周子瑜率先投降,她伏下去,捉住湊崎挡着自己的手腕:你在哭吗?

桃——

嗯?

平井扭过头,湊崎席地坐在露台边,光脚抵在台子上,曲着膝盖,下巴深深地陷到中间的缝里,像鸵鸟幼崽之类试图把自己埋起来又不太能做到的笨拙动物。她的眼睛像杏核一样圆,诚实地映着月色,鼻梁笔直的一道,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见平井看她,她也兴致高昂地歪过头枕在膝盖上,用晶亮的眼睛在平井脸上像要捕捉什么一样跳来跳去,活泼地问:桃在看什么呢?

湊崎很喜欢这样问平井,不管平井回答什么,她都有办法应对。有时候平井被问烦了,坏心眼地故意反问,纱夏怎么总是在我周围,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可做吗?湊崎会狡黠地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回答,看着桃就是我的事情。

湊崎原本就很擅长结交朋友,出道之后的人缘更是好得出奇,但还是会在临睡前抱着被子跑到平井的房间去要跟她一起睡,有时候是因为怕打雷,也有时候没有理由,只是想和平井一起。俞定延经常为此嘲笑她,一边笑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去找林娜琏。

后来林娜琏和俞定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那么好了,平井也开始尝试和湊崎拉开距离。湊崎在电台节目里半开玩笑地抱怨平井跟其他成员都很亲密,唯独不愿意和她亲近,平井笑着解释说“这就好像和家里人没有办法说我爱你啊”。平井说话的时候,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坐在旁边的林娜琏和俞定延,莫名其妙地拧着劲,林娜琏侧着脸,俞定延在旁边笑得很粉饰太平。那时候她们总是闹别扭。

平井从某一天开始不愿意像亲密地对待其他成员那样对待湊崎了。但湊崎依然在不想一个人睡的时候来找她。熄了灯之后的房间很昏暗,她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从背后搂住平井的腰。

桃。湊崎压低声音,语气里有点糖果般甜丝丝的开朗。为什么唯独不愿意和我?她指的是白天电台节目上的事,平井给出的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让她满意。

平井闭上眼睛装睡,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湊崎不甘心地戳戳她。你装睡装得也太烂了吧。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你的腹肌都隆起来了。

平井睁开眼睛,从鼻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天不是解释过了吗?

骗人,我才不信。湊崎执拗地抱着她。哪有“因为像是亲人所以没办法亲近”的说法?我直到现在还会和我妈妈亲亲呢。

那是因为纱夏太喜欢撒娇了。平井语气懒洋洋地应付道。

所以,桃究竟为什么不可以让我撒娇呢?

平井被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湊崎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她终于不得不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慢吞吞地回答:因为纱夏和别人不一样,做那种事,感觉怪怪的。

哪里不一样了?湊崎扳了扳平井的肩膀,让她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黑夜里,平井看到湊崎的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的,好奇又温柔,目光像蜻蜓一样落在自己的脸上。

桃对我来说也是不一样的。湊崎忽然一板一眼地说,平井闻到她身上清新的香气,还有一点牙膏留下的凉爽的薄荷味。平井忍不住眯起眼睛,瑟缩了一下肩膀:你好肉麻。

真的!湊崎不依不饶地按着她的肩。所以我才很想对桃撒娇啊。为什么,我对桃来说是不一样的,桃反而不愿意让我撒娇了呢?

平井被这些一会儿一样一会儿不一样的问题很快弄晕了,在脑子里绕了半晌也没有想出合适的回答。趁她还在想的时候,湊崎趁热打铁:要不要试试看?其实感觉应该和别人都一样,没有什么奇怪的。

平井警惕地看着她。湊崎被逗笑了。

来吧,桃。她轻快地说,能有什么损失呢?

只有一下。平井的思路已经被湊崎绕成了一团乱麻,只好提出最安全的条件。

湊崎点点头。就一下。

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电冰箱时不时发出运转的蜂鸣。卧室的门半开着,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月光从门缝漏出去。

周子瑜抱着湊崎,小前辈倚在她怀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她们的第一次以湊崎的眼泪告终,周子瑜没有问任何事。后来湊崎给了她家里的门卡,于是周子瑜常常来过夜。

同事之间的传闻是有一些根据的。湊崎的独居公寓很大,买的车也很好,这并不是现在这家公司给出的薪水能负担的。周子瑜偶尔会在房间某些地方不期然地翻出和湊崎的过去有关的旧物:折起来的陈旧海报,外壳不知所踪的DVD,以及泛黄的拍立得,周子瑜逐渐能认得出上面笑容灿烂的八张年轻漂亮的脸。

湊崎的呼吸很平稳,周子瑜却睡不着。她就着月光看湊崎的脸,慢慢将这副五官与网上资料里稚嫩漂亮的艺人联系起来。湊崎瘦了很多,时间将她的眉眼描摹出富有韵味的弧度,但她睡着的样子还是和那些旧视频里的一样,眉头无忧地舒展开,唇形漂亮而饱满。周子瑜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眼角,刚要伸出手去碰,湊崎忽然醒了。

见周子瑜在看她,湊崎笑了笑,有些困倦的笑法。怎么了?

周子瑜心里忽然一动,像是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钩子扯动了一下,所产生的那种生涩又不致命的钝痛。她摇摇头,很温情地低头亲了一下小前辈的额角,嘴唇贴着她的肌肤缓慢厮磨,在心里斟酌着字句。

要不要和我交往?

湊崎抬起眼睛看她,两人沉默地对望着。半晌,湊崎垂下眼帘,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笑了一下,接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纱夏真的要和我接吻吗?

在嘴唇只差一点就要碰到、湊崎都可以感受到平井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时,平井忽然停下来问她。

湊崎反应很快地往后仰,推了一把平井的肩膀:谁要真的和你接吻,快点睡觉!

她们各自翻过身,默默无言地入睡。

外面没有下雨,雷声却忽然响彻天际,和心脏跳动的节奏共鸣。平井背对着湊崎,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这只手向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心跳在掌心下像疯了一样奋力跳动。

连耳膜都在轰隆作响。

近在咫尺的吻后来和很多别的瞬间一起被丢在了脑后。平井没有忘记,湊崎也没有忘记,但它们还是被丢掉了。时间有时会顺水推舟充当清理师,有选择地把某些东西从记忆的长河里剔除出去。

平井常常不自觉地在湊崎注意不到的时候将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在她转回头的一瞬间飞快地收回视线。湊崎倒是从来不避讳观察她,平井在最疲倦的时候,疲倦到完全放弃理智运转的时候,会恍惚觉得湊崎试图借目光补上没有完成的那个吻。湊崎的眼睛在光线下剔透得像是树木用最纯粹的汁液结出的晶体,有时候又比她们看过的海更深邃。纱夏的海里藏着什么呢?在平井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像在盛夏又像在严冬的这片海已经奔涌去了别的方向。

她们有很多couple items,这个词平井后来在网上看到。有一瞬间她微妙地感到,自己和纱夏已经是很奇妙的关系。她们从来不是情侣,却又和couple这个词藕断丝连。无论日语、韩语还是中文,都没有办法精准地表达couple这个词用来描述平井和凑崎时发挥出的含义。

她们使用的成双成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形影不离的时间也实在太久。平井后来在湊崎的强烈要求下学会了收纳,没有继续把和湊崎一起买的东西丢三落四。她们一起回日本时,湊崎很高兴地选定了一对戒指。

这对戒指的意思是,要珍惜我们当下的时间。湊崎把其中一枚递给平井,语气很郑重地说。戒指很小巧,湊崎的手指却更细,她将戒指套上,尝试地曲了曲手指,笑着看向平井:我要珍惜和桃在一起的时间才行。

后来想起来,平井觉得,那时候湊崎就已经知道什么了。

周子瑜在网上找到的有关湊崎作为艺人的最后一条新闻,是合约到期之后她成为唯一一个没有续约的成员。

无法完整的组合,如同有一块残缺的拼图,依然可以拼出图案,但其他拼块也会因为这一部分的缺失而逐渐散落。而最早遗失的那块拼图,将一部分自己留在原地,又带走组合的一部分,被撕裂之后融入人海,孤独而安静地流动。

周子瑜关掉网页,想起湊崎笑中带泪在她唇上落下的最后一个吻。

春末夏初,湊崎的SUV在高架路上疾驰。风景飞掠过窗外,车子迎着云蒸霞蔚的薄暮,开往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

豪华酒店借由巨大的花圃与忙碌的人潮一直线地隔开距离,会场已经被布置成为礼堂。平井桃穿着婚纱的写真被制作成为等身的立牌,笑意盎然地伫立在迎宾口。湊崎停好车下来,暮春已经不是很冷,她看着人来人往的迎宾口,无端地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她奔跑着抱住一块伫立在风雪里的人形立牌。

她慢慢取下右手的戒指。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过金属是这么冷的东西,湊崎将戒指按在手心,印下一道仿佛无法抹去的伤口般的痕迹。

[1]:此为杜撰。

[2]:[ Le Petit Prince -“C’est Un Chapeau”]

岛雨

一个等雨停的故事。

雨。

雨珠凝结后,变成某种胜过液体的有实质的东西,有力而且暴虐。雷鸣轰隆,暴雨所向披靡。它冷酷地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掩盖一切。远处的雷闪像一把刀,反复扎进夜幕下的血肉。每一次行凶,周子瑜都看到刀刃上的反光。

周子瑜无动于衷地望着窗外。豪华的黑色轿车沉默地行进,车窗上的雨幕像是瀑布,在夜色里透出模糊的灯光。昏黄的、艳红的、惨白的,一视同仁被投在她的眼底。周子瑜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漂亮,但也冷淡,比世界上最平静的湖面还要更平静,即便被投入石子也不会有一丝波澜。她用这双眼睛看着窗外,毫无起伏地。接着她收回视线,乖巧地坐好,手指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整理自己熨烫妥帖的裙边。

裙子是今天妈妈带她去商场新买的。到日本生活已经一年多了,这是妈妈第一次带她去商场买东西。妈妈没有解释为什么,但她心里很清楚。十三岁的周子瑜,才刚脱胎出少女清瘦的轮廓,却比任何同龄人都要早熟和沉默。坐在她旁边的妈妈感觉到她在动,伸手过去握住她小小的手。妈妈很温柔,手心也是柔软温暖的,周子瑜侧头向她看去,年近不惑的女人,眉眼中失去了年轻时候风华正茂的骄矜与高傲,她的眼角温和地微微向下撇,对女儿露出一个沉默的微笑。

车里只有一把伞,下车时周子瑜为妈妈撑着。她站在穿了一身崭新和服的母亲身边,眉眼清俊,身高出挑,这些都并非遗传自母亲。雨水从伞檐滴落,打湿她的半边肩膀。台湾的女性Omega大多身量小巧,长相精致温顺,单从外形看,妈妈会被认为是一位合格的大和抚子。

车子停下的地方是一座大宅,雕饰繁复考究的木质门牌上写着“湊崎”两个字。没有人迎接她们,也没有人将她们拒之门外。周子瑜带着被淋湿的半边肩膀,跟着妈妈穿过狭窄漫长的日式走廊。她手里的伞伞尖朝下,留下一路淅沥的水痕。她心里知道这样不好,却找不到人帮她,妈妈就这样带着有些心神不宁的周子瑜,站在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做旧的木质推门。透过那些按照窗纸的样式仿制的磨砂玻璃,冷黄的灯光打在母亲脚尖前的空地上。

雨水很快在伞尖下淌成了一小滩,周子瑜忍不住一直低头去看。等她再抬头时,高大得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已经站在她们面前,他的影子比夜更深沉,妈妈的身影被完全笼罩着。

男人用不熟练的汉语和周子瑜打招呼。子,瑜。他一字一句地说,尽量从嘴角扯出一个和蔼的笑。周子瑜注意到他的视线掠过自己手里往下滴水的伞,和伞下的水渍。她心里发紧,突然被一股莫名其妙的羞耻所包裹,像是初潮时被玩伴撞见自己弄脏的裤子,不肯为人所见的狼狈全被撞破。那一瞬间她想要立刻找到一条地缝钻进去。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伞柄,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而这时候湊崎家的小女儿出现在她眼前,从她爸爸的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好奇而友善地对周子瑜眨动她圆润黑亮的眼睛。周子瑜后来知道她叫纱夏,她的继姐姐在冬天出生,却有一个盛夏般炽烈温暖的名字。纱夏的身上总存在令人措手不及的反差,比如在这个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夜露寒霜,密雨阴冷,纱夏是唯一一个向周子瑜露出真诚微笑的人。

子瑜后来时常回味继父在第一次见面时扫过水迹的那一眼,那时她已经成为了湊崎家的小小姐。湊崎先生经营一家祖传的百年道馆,学生往来络绎不绝,道场里也日日有训练声。湊崎家家底殷实,下人有许多,台湾来的续弦的湊崎夫人不擅长日语,所以不爱说话,但温厚娴静,宅子里上下都很喜欢为她做事。湊崎先生每天日出前出门,晚上披着夕阳回来,母亲总在大宅门口等他,子瑜也跟着一起。父亲回来时会顺手抚摸她的头,她的头发逐渐变长,发丝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柔软细弱。

但最得宠的还是小姐,这一点和续弦夫人进门前没有区别。纱夏总是光着脚踩过庭院里被精心侍弄的花草,带着一串珠子一样的笑声奔向父亲,湊崎先生就笑着蹲下,将她抱起来,或索性背到肩上。子瑜仰着头看着他们父女。她比纱夏小了快四岁,个子却蹿得和她差不多高,漂亮得稚嫩,但隐约能见到里面线条锋利的雏形,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剑。每当纱夏在父亲怀里,她都会对子瑜伸出手,让这个和继母同样寡言的妹妹牵住。子瑜的手凉且修长,纱夏和她不同,小巧玲珑,而且柔软地带有暖意。

母亲过门的时候学期已经过了大半,继父原本要将子瑜安排到纱夏学校的初中部插班,被母亲拦下了。亲生父亲抛下她们母女后,母亲带着她辗转过很多地方,几乎每个学期子瑜都在插班,插到不同的班级和年级里去,没来得及记得住所有新同学的名字,又要和母亲以及搬家用的堆叠成山的纸箱一起去新的地方。母亲是个细腻的人,她终于稳稳当当成为了这家的夫人,她想给子瑜一个完整的全新的开始。子瑜明白这是妈妈做了太久单身母亲之后的仪式感,加上她也对立刻进入一个充斥日语和同龄人的环境里没有太大兴趣,于是答应下来。

纱夏每天早上比爸爸迟两个小时起床,司机会开车送她去学校。子瑜虽然在家,也不会睡到日上三竿,吃过早饭后她看到穿着学校制服的纱夏抱着一摞书歪歪倒倒地往自己的房间过来。她急忙去接,从书山后露出的纱夏的脸是明媚的,黑色的小皮鞋套住她小巧洁白的脚,子瑜无意中瞥见她雪一样薄的脚踝。

子瑜,纱夏快乐地喊她,我花了一晚上找出这些书,是我国中时候读的,你拿去看吧。纱夏的口音里带着明显的关西腔,子瑜分辨不出和标准日本语的区别,只觉得那些日语音节被她咬得轻盈而且干净。书有很多,整饬地包着书皮。

有没有摔跤?子瑜担忧地问纱夏。继姐姐好像天生平衡能力不太好,子瑜在家里时常见到她毫无征兆地平地摔,再笑着爬起来,被自己的笨拙逗乐了那样。纱夏愣了愣,又笑了,她摇摇头,摸了摸子瑜的头顶。在担心我呢,她软糯地咬着那些音,很高兴地说,子瑜好可爱。

子瑜低下头。后来她常常被纱夏摸头,个子长得比纱夏高出许多也还是那样,于是她温顺地稍微低下脑袋,让纱夏得以像给一只沉默而年幼的大狗狗顺毛一样抚摸她。她们一起去上学,子瑜聪慧敏学,跳了一级,纱夏高三的时候子瑜去读了她学校的高一。国三时,子瑜放学迟,纱夏会在班门口等她放学一起回家,这一年轮到子瑜这样做。

纱夏是个闲不住的人,和谁关系都很好,国三时候的子瑜常常往窗外看,见到她的继姐姐坐在长凳上,埋着头,很投入地敲手机上的虚拟键盘。她不是,跟着母亲来到湊崎家转眼已经过去两年,子瑜的社交圈里称得上是朋友的人还是寥寥,她端坐在高三的门口,用书包垫着写她的作业。

每个周五,纱夏会提前打电话给司机,让他不要来接,然后她带着子瑜去逛女学生扎堆的夜市。那里卖许多琳琅的东西,纱夏挽着子瑜的手臂,给她买热腾腾的鲷鱼烧或者章鱼丸子,再随手从摊子上摘下一枚发卡别在她额角。好看吗?纱夏拿镜子给子瑜,子瑜一手托着吃食,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两秒,抿起嘴唇,没有作声。纱夏忽然“哎呀”了一声,很惊喜似地,伸手去摸子瑜的脸颊:子瑜,你有酒窝呢!

子瑜低着头看她,继姐姐快要成年了,眉眼之间透露出含苞待放的美丽,像距离成熟只有一步之遥的果实。子瑜的两颗深棕色眼珠一错不错地凝视纱夏,一字一句慢慢地回答,你没有酒窝也非常漂亮,纱夏姐姐。

她们的对视直到摊子老板出声才被打断,他问,你们要不要买这枚发卡?

在那时子瑜已经养成了习惯,遇到合适的日子,她会给纱夏写一封短短的信,夹在她的课本里。她也有零花钱,所以时常给纱夏买点小礼物,继姐姐也都会珍惜地带在身边。这种默不作声的互赠在子瑜十六岁的时候中断,在她和继父以及他身后的道馆相安无事地共处三年后,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第一个变故发生在纱夏身上,那时她已经考了大学,但还是每天回家来住。每天晚上她陪子瑜温书,总是喜欢偷空带她出去玩,即便那时子瑜的课业已经不很轻松。有一天晚上纱夏没有来,子瑜做了几门功课,终于有点按捺不住,迈出和室去继姐姐的房间,那里却紧闭着门窗。她看到继父在纱夏的房间门口,坐立不安,屋里的灯岌岌可危地亮着。见到子瑜,他不再有顺路照拂的耐心,劈头盖脸地问,你来做什么?

子瑜张了张嘴。纱夏姐姐……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湊崎先生不耐烦地一挥手,让子瑜回自己的房间。

子瑜转身下楼时听到纱夏房间里传出声音。湊崎先生,那个声音属于一个女人,很平和但郑重地,要结束了,没有大碍……

过了几个月,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的继姐姐,从小一直被叫做小姐的湊崎家的小女儿,分化成了一个Omega。这让湊崎先生有些心烦,道馆的继承忽然成为了问题。如果纱夏是一个Alpha,或者一个Beta,他都可以放心地把道馆交到女儿手里。可偏偏是Omega。

子瑜并不知道湊崎先生具体打算如何处理这个变故,因为很快地第二个变故又来了,发生的时候子瑜措手不及。

湊崎家的继夫人,她的妈妈,忽然在一个无云的夜晚,毫无征兆地突发心梗去世。那天晚上她听到湊崎先生在房间里哀恸地痛哭。很难说清子瑜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即便日后湊崎先生使她的生活阴郁难捱,她满心冷硬的仇恨和厌弃里也仍混有一丝怜悯和欣慰。这是替她的母亲在欣慰。

湊崎先生是真心地爱过她的亲生母亲的。也正是这样,才招致他对子瑜的苛刻。上天带走了不应该带走的人,又留下了不应该留下的人。子瑜独坐在和室里时,回想起和母亲一起第一次跨过湊崎家的这道大门的那天晚上,她瞥到湊崎先生掠过水迹的那一眼。他厌弃她,把她当成新婚姻里难以摆脱的累赘,湊崎先生以为自己妥善隐瞒了好几年,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子瑜就已经知道了。

纱夏在子夜溜进子瑜的房间,这时候子瑜已经被安排到最小的和室。她还没有分化,然而能够闻到纱夏身上的香水味,清新的植物气味,很像刚被修剪过的草坪会产生的味道。纱夏带着这股清甜凑近,子瑜往后挪了挪,很戒备地看着她。

屋里没有开灯,纱夏琥珀一样的眼睛在夜里发出细碎的光。她们安静地对峙,纱夏每往前一步,子瑜就向后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单薄的后背紧贴着墙,纱夏慢慢走近,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猜继姐姐很想哭,她已经注意到纱夏眼底浮动的水色。但纱夏终究没有哭,而是伸出手,碰到子瑜的脸颊。

很疼吗?纱夏问,手指小心地抚过子瑜脸上细小的划痕。那是白天下人晾晒衣服时不小心扫过子瑜的脸留下的。无论有意无意,对着这道血痕,没有人向她道歉。继夫人已经走了,整个湊崎家都知道她是不该在此的小小姐,先生提防着她分化,随时可能找借口把她赶出去。入夜,伤口已经凝血,子瑜的身体从纱夏进来开始就僵着,此时终于软化下来,低哑地回答,不疼。

纱夏取出随身带来的酒精和棉签,小心翼翼地给她处理伤口。处理不好,会留疤的。纱夏小心地蘸走沉色的血珠,呢喃着,子瑜这里是有酒窝的呢。

之后纱夏常常来看她,给她带来湊崎家其他人擅自克扣她的东西。子瑜得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又一次换了房间,从和室改到阁楼,第一次爬上去时里面的霉味呛得她一直咳嗽。她花了两天时间打扫,再花一周时间习惯那里,阁楼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扇小窗,她每天早上踮脚去打开,睡觉前再自己关上。

纱夏已经快要大学毕业了。她每天晚上过来陪子瑜看书,偶尔和她说一点道馆的事。爸爸在给她安排相亲,想要找一个靠得住的Alpha帮她继承道馆。子瑜倏地抬头,锐利地盯住纱夏。

怎么了?

你答应了?子瑜问,她手里的签字笔在纸上洇出一小片墨渍。

灯光明灭,纱夏在光影里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她纤长的睫毛垂下来,使她美丽的脸上形成一个温顺的表情。成为大人之后的纱夏五官清秀得不落凡尘,子瑜是一把快要开刃的剑,而纱夏总藏在刀鞘里,漂亮,干净,不见锋芒。我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逼我做,爸爸也知道的。

子瑜看了她片刻,重新去写自己的作业。墨渍已经干了,她另起一行,再次落笔。

以后不要过来了。子瑜说,我已经满十八岁了。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她已经分化的继姐姐却懂了。这个分化以来一直在用抑制剂的Omega反而显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她在小小的案板上托起下巴,望着子瑜的侧影。与她毫无血缘的亲妹妹,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两道剑眉英俊得有些肃杀。

怕什么?纱夏问,Beta不会影响我,不用担心。

子瑜停下笔,定定地注视她。过了几秒,她扭回头去,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回响。

随便你。

子瑜。半晌的寂静后,纱夏的声音又出现。姐姐总是安静不下来的个性,分化成什么似乎并不能影响她的性格,和子瑜完全不同。子瑜总是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在变化,随着近在咫尺的分化,她已经不再是十三岁时沉默而忐忑的小女孩。

什么?

考上大学以后,离开这里吧。纱夏伸手去摸子瑜的头发,子瑜的笔尖一顿,眼底的情绪翻腾起暗涌。纱夏浑然不觉,她望着子瑜乌黑的长发,说,考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用住阁楼了。

良久,纱夏才听到子瑜回答她。好啊。少女的语气很不经意,写字的声音没有停下。纱夏笑了笑,侧过脸枕在手臂上,望着自己的妹妹。

你从海的那边过来,一定很不容易。纱夏慢慢地说,她几年来常常想象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地方。一个岛,很多她不认识的面孔,说她听不懂的语言。子瑜说过那里有时多雨。

子瑜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一定很不容易。纱夏边说边想,她的继妹妹是如何被亡故的母亲带到日本来的。她们大抵吃了很多苦,所以第一次见面时子瑜才有那样闪躲的眼神。她不由觉得怜惜,又伸出手去摸了摸子瑜的头发。这次子瑜没有为她低下头了。

一定很孤独吧?纱夏说。

子瑜停下笔,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她深棕色的瞳仁,清晰地倒映出纱夏的影子,里面浮动着情绪,被隐藏在深沉的色泽里。

你是这么想的吗?她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纱夏再次见到子瑜在一个月后,雨季来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疯狂的瓢泼大雨。子瑜在阁楼里,听着雨点暴戾地砸在房顶,想起和妈妈一起来到湊崎家的那个雨夜。为妈妈撑着的那把伞早已经不知所踪,她也不知道日式长廊尽头的木地板上是不是还有她伞尖滴下的水迹。她抱着膝盖,默不作声靠坐在角落。空气里满是雪松木的味道,馥郁又锋利地萦绕在空气里。

纱夏站在子瑜面前时穿着被雨打湿的外套,她手里拿着偷来的门房的钥匙。子瑜从膝盖里抬起头,看向她,表情淡淡的。

子瑜在三天前分化,那时纱夏并不在家。她成为了一个年轻的Alpha,信息素浓郁而强势,逼得湊崎家所有的Omega都不敢妄动。湊崎先生的怒火被点燃到巅峰,他把这当做挑衅,将子瑜赶回她的阁楼,并且锁上了门。

纱夏的胸口剧烈起伏,她们对视着,暴雨凶狠地拍打房顶。信息素在空气里胶着,橙花的清甜如同从雪松木缝隙里生长出的植物,沿着树纹攀援而上。

出去。子瑜简短地说,雪松的气味稀薄得虎视眈眈,随时可以将橙花淹没。

橙花固执地站在那里。子瑜。

她再说不出别的话,子瑜已经起身走了过来。少女脱胎出清瘦高挑的骨骼,像一只矫健迅猛的豹,将纱夏死死按在墙上。雪松木的气味带着强烈的威压感排山倒海地袭来,橙花摇摇欲坠地勉力支撑着。纱夏瑟缩了一下,再抬起眼睛时里面蓄起了泪,小猫一样无助地又重复了一遍。子瑜……

周子瑜低头迫近她,Alpha的信息素跟着压下来,迫得Omega几乎抬不起头。子瑜,纱夏哭着说,子瑜,不要这样。

湊崎。周子瑜清晰地念出纱夏的姓,那不属于她,这个复杂的姓氏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始终是一个异姓人。她冷淡的深棕色瞳孔里倒映出湊崎纱夏琥珀色的眼睛,剔透浅淡的,好像一眼就能望穿。

你在等着我消失。周子瑜平静地说,从她身上长出的雪松木像有了实体,山一样地悬在纱夏面前,随时要将她死死压住。她指的并不是纱夏,周子瑜眼里看见的已不止是纱夏,透过继姐姐的眼睛,她看到湊崎家深刻庄重的门牌,看到湊崎家没有人迎接她和母亲的大宅,看到湊崎家望不见尽头的走廊,看到湊崎家每个人投给她的眼神与怠慢。

母亲死了,她被关在阁楼里,慢慢把自己养成一匹头生反骨的狼。那个男人在周子瑜分化的关头做出的应对并非不明智,但他最宠爱的亲生女儿闯进来,带着橙花的清甜与微苦,缠绕上周子瑜已根生叶茂的雪松。

纱夏被这股厚重的香味逼得说不出话,奋力摇头。

湊崎,纱夏。周子瑜慢慢将纱夏的名字补全,很苦涩地,纱夏望着她,那深棕色的宝石一样坚硬的眼睛里像是会滴下水。但终究没有,只有那对剑眉清俊地蹙起来,薄唇翕动,慢慢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纱夏在她的质问里顺着墙滑坐下去。她已经站不住了。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妹妹……她想要这样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在她能够调动起力量之前,腺体被狂暴的Alpha气息刺激而鼓鼓跳动,她的下巴被扣住,脸被蛮横地抬起来,然后小狼的尖牙咬进她柔嫩的嘴唇里。

也许纱夏幻想过和周子瑜接吻,在她的梦里她的初吻发生在千万种浪漫场合。良辰美景,花前月下,这时刻真正来临时却只有不断冲击脆弱窗户的暴雨。子瑜,她的继妹妹,在父亲怀里时她伸手牵住子瑜,尝试将温暖递给她分毫,到最后却连她自己指尖都冰冷,而那双没有被捂热的手成为利剑,狠戾地进犯她。

纱夏呜咽着抱紧周子瑜的脖子,橙花的味道完全被雪松盖过,她被困在雪松木筑成的牢笼里。周子瑜不断和她接吻,铁锈味逐渐变得浅淡,湊崎家名不正言不顺的新晋的小少爷舔着她的嘴唇,刺痛得她瑟缩起身体。

子瑜,纱夏哭着,一边念她的名字,一边抬手去抚摸她的发丝。她的妹妹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温顺地低下头的?周子瑜闷声不响地放任她抚摸,侧头咬住她的脖子,剧烈的痛让纱夏哼出声音,而周子瑜滚烫的性器抵在她腿间。

纱夏近乎脱水,体液免去了润滑,她的额角不断地滑下汗珠,后背紧紧靠着阁楼的墙。摇摇欲坠。她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和子瑜这样拥抱着从坍塌的墙垣边栽下去。

周子瑜猛烈地呼吸着,她蓄势待发地抵着湊崎。进去之前她抵住湊崎的额头,望着继姐姐泫然欲泣的眼睛,深棕色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她说,我好恨你。

纱夏来不及回答,哀鸣了一声,周子瑜猛地将她贯穿。

暴雨越发肆虐,湊崎家的宅子在其中岿然屹立。纱夏被周子瑜抵在死角一下下地顶弄,滚热的性器直破开她操进最深处,她随着周子瑜进来的节奏呜咽,渐渐变为呻吟,Omega天生需要被Alpha暴烈地占有,她不得不越来越紧地抱住周子瑜的脖子。周子瑜紧皱着眉,她的痛苦也不遑多让,两人紧贴在一起,腿根撞在纱夏臀上的肉响被死死锁在狭窄的阁楼里。

体液温热地淌下来,裹着周子瑜,再滴落到地面,交合的淫靡气味萦绕在两人鼻尖。纱夏被顶得眼神有些涣散,迷茫地望着子瑜,收了收手臂凑上去吻她。子瑜的嘴唇也很冷,和她的手指一样,纱夏温柔地用身体包容她不管不顾撞进来的性器,抬起两条腿勾住她瘦削的腰身,不断吻她的嘴唇,舔舐她冷硬的唇线,直到她终于肯开口,再舔进她的口腔去纠缠她的舌头。缠吻里她被周子瑜更用力地掠夺,她迎合着向前摆腰,下身烫得像是快烧起来。

周子瑜压着纱夏从正面做了一回,在她绷紧腿根颤抖着高潮时将她翻过来,从后面又一次不带商量地干进去。纱夏被突然填得很满,跪在床单上呜咽了一声,膝盖磨蹭得通红,周子瑜的侵犯却丝毫没有留情。满心发狠念头的小狼用手捞着纱夏的腰,纱夏感到子瑜从背后抱着她,于是反手去捉她的手背。雪松木的味道还沉甸甸地压迫在空气里,周子瑜被她捉到手指,挣动了两下,最终还是被固执地一根一根扣进指缝。

第三轮她们又从正面做,纱夏连着高潮,后腰发软,子瑜还滚烫地抵在她里面,两人纠缠着又干了一轮,纱夏被顶操得浑身都发麻,连声音都发不出,努力舔着子瑜的嘴角,周子瑜望着她,一言不发地,忽然一记挺腰顶进了她早就打开的内腔。

世界一时间是静的,纱夏连外面的雨声都听不见了。她绷着腿根又绝顶了一回,子瑜伏在她身上,喘息着,歪过头去咬住她的脖子。余韵还留在她肌肤里侧,成结却弄得纱夏很不舒服。她慢慢放松身体,抱住子瑜,她的侧颈已经被咬出了血。

周子瑜终于抬起头,她们的深处逐渐合为一体。雪松木将橙花彻底包裹进来,沉郁的木香里裹挟上轻盈的甜味。这时纱夏又看到子瑜的眼睛,深棕色的,像一片湖,波光粼粼。子瑜一眨眼,那些滚烫的湖水落下来,滴在纱夏的脸颊上。

周子瑜在哭。原来她的眼睛也并非永远不会流泪。小狼终于暂时收起了利齿,带着她姐姐的血气,将脑袋埋进纱夏的颈窝里。

纱夏,姐姐。周子瑜沉闷地发出哭声,她们的永久标记已经完成了,她却还没有出来。湊崎也并不催她,她抚摸着周子瑜的长发,它们在纱夏手里柔顺地披散开来。

她们沉默地拥抱着。暴雨将歇,新的黎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