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 I Love You

附注:我爱你。

如果要说的话,身在神户的名井南并不经常感觉到冬季的寒冷。

位于濑户内海附近的神户,即便在冬季,日照时长也可以算是全国范围内数一数二的。阳光并不像夏天那样炽烈,透过窗户铺陈进来,质感温吞内敛。名井有时会花大段大段的时间坐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膝盖看窗外,观察空气如何在近乎无机质的光线当中流动。

外面可能很冷,她不怎么亲自去尝试。家里人一直很在意她的健康状况,尤其是在她因为恐慌症发作和腿伤而从韩国回来之后,可以说被照料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房间甚至安装了水暖,用来代替干燥有余而静音不足的空调。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睡不着的名井南把自己藏在柔软舒适的被子里,能听到那些滚烫的液体汩汩地流过暖气管道,像有很多条大鱼,安静地,拍动它们巨大而轻薄的鱼鳍,陆续不断地从名井身边游过,掀出声音的波浪。

虽然几乎一天都没有什么活动,只做了必要的保持身体状态的练习,名井还是按照习惯在晚上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穿着毛茸茸的睡衣钻进被窝里。牙膏是新换的,薄荷里掺着清淡的果香,连带呼吸里都有一股陌生的清甜味道。手机放在床头柜充电,没有任何游戏应用的推送。洗澡前名井刚把所有游戏里的LP都用光了。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名井拿起来,看到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还在封闭摄影”

右下角小小的“未读”刚转为“已读”,新的消息又像被孩子吹出的肥皂泡泡一样接连跳出来:

“拍摄延时了……”

“好饿!”

下面附带一张黑白小狗委屈地躺在地上抚摸肚皮的贴纸,和一张偷跑的自拍照片。照片里的人影很模糊,像在拍摄的一瞬间从镜头前闪过那样,只能勉强看见飞扬出画面的马尾,和后面用黑色幕布拉起来的背景墙。

名井的目光很柔和地停留在上面,微笑浮现在她的嘴角。她刚打出两个字,屏幕上又蹦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南在做什么?”

“Mi浣熊要好好休息才行”

“但等我回去之后,打个电话好吗?”

“好~”

自顾自地肯定之后,又跟上一张像软年糕一样的白胖小动物顶着浴巾奋力点头的贴纸。

“要继续拍摄了!”

“就快结束了”

“一会见”

名井看着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也从“未读”跳成“已读”,想了两秒,删除对话框里的字,拔掉充电器后握着手机钻进被子里。

孙彩瑛的网络电话正式打进来已经是一小时之后的事,游戏自动回复的新一轮LP刚好也被消耗光,孙彩瑛的自拍被框在系统小小的圆圈里,浮现在屏幕中央。这张照片是名井离开韩国之前,孙彩瑛闹着在她手机里设置的,先前的头像一直是系统默认,名井一向不是对这种手机内个人资料很在意的人。

“担心南见不到我的时间太久,会忘记我长什么样子”——孙彩瑛当时是这么说的,尽管她脸上的笑明明是小孩子达成了目的那种得逞的意思。名井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的:无论十六岁、十八岁还是二十岁,在她面前从来不掩饰情绪,即便在口是心非的时候也一样。如果从出道前的选秀节目算起,她们认识也有快五年的跨度,孙彩瑛褪去了当时的婴儿肥,充满英气的骨骼从少女年轻矫健的身体里脱胎出来,面部轮廓也变得明朗,就连嘴角的痣都在她笑的时候为她漂亮又帅气的脸增添几分潇洒……可是在名井面前,孙彩瑛总是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彩”,用活泼的方式表达她的舍不得,比如擅自设置名井手机里自己的照片。

更何况,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任何人能错过人气团体里超绝可爱的忙内line成员的任何一点动态?互联网已经建立很久了。

名井接起电话,因为想到这些事而觉得有趣,笑意还挂在她嘴边:“小彩?”

“嗯!南呀。”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一会,孙彩瑛又开口,“给你发完消息没多久就收工了,刚刚在宿舍吃过外卖,跑着去洗了澡,现在才回房间。”

名井失笑,“为什么要跑着去?”

“今天我是第一个呢!”孙彩瑛的声音有点雀跃,很理所当然地,“为了早点打电话给你,不让你等太久。”

名井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脸慢慢地感到微热。那头的孙彩瑛不知道,自顾自又捣鼓了什么,忽然又说,“你在忙吗?不在的话我想开一会摄像头,给你看样东西。”

“好。”名井回答,“我这边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就不开了。”

“好呀。”孙彩瑛并不在意,她把摄像头打开,名井看到画面里一闪而过她的脸,接着是一本速写本摆在镜头面前,边缘有孙彩瑛拿着笔的小半只手,画纸上是线稿,不大清楚,“看得到吗?”

“嗯,你在画什么?”

“和这次回归有关的东西,”孙彩瑛快乐地回答,“听到歌词的时候想到的,顺手画下来。”

名井努力辨认了一下,“好像有森林。小彩在画MV里我们一起拍的那个地方吗?”

“呀!”孙彩瑛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怎么这么容易就猜到了!”

名井小声地笑,“我随便说的,小彩太好猜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孙彩瑛的笔落到画纸上,沙沙的声音像蒙了一层布。名井找出耳机来戴上,靠在床头听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小彩。”

“嗯?”

“可以换个角度吗?……我想看看你的脸。”

孙彩瑛没有立刻回答,再开口时声音低低的,努力克制着羞赧那样,“我是素颜哦。”

名井又微笑了,“我知道。”

孙彩瑛很听话,摄像头切换到前置,她把手机立在旁边,像直播那样,映着自己的侧脸和面前的画本,半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往画纸上涂抹颜色。房间里的光是暖黄色的,经过机器和网络的处理之后变得不怎么亮,名井肆意端详孙彩瑛的脸,观察她美丽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弧度干脆利落的鼻尖,饱满的微微张开的嘴唇……她忽然心里一动,心跳骤然猛烈起来,重如擂鼓地敲击她的左心室和太阳穴,她仔细考虑斟酌着,腾出一只手钻进被子,慢慢潜下去。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她忽然问。

孙彩瑛停笔,仰着头很认真地思索,“快两个月了吧?”

“嗯。”孙彩瑛仰头的样子让名井心里又是一晃,以前她在韩国,孙彩瑛时常在床上这样仰起头看她。就像她时常用温柔的力道分开自己的两条腿,然后埋下去,山脉一样直直的鼻梁抵住微润的位置……名井猛地止住想象,小腹里的一小股热流遏制不住地冲下去,汇聚在她将碰未碰的地方。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腿根,目光停留在孙彩瑛拿着笔的手,想象她的指腹触摸过自己温热的大腿内侧。那里的肌肤很柔嫩,孙彩瑛总喜欢来回抚摸她。

两人一时无话,名井又问:

“小彩会想我吗?”

这是个多余的问题,名井有点心不在焉。她还在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做藏在被子下面的事,指尖偶尔扫过贴着腿心的布料,又心事重重地收回来。她盯着孙彩瑛的脸,心里又羞耻又兴奋,这张脸她每天都能通过照片或视频看到,但通话是不一样的。在视频通话的时候,对着女朋友的脸,自己做……光是想想,名井都觉得脸颊一阵发烫。

但她又不想收回手。

快两个月没有被孙彩瑛拥抱过、快两个月没有牵过手,没有被孙彩瑛从身后抱着、吻着耳廓,被她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裹挟耳畔,脸红心跳地听她说话。在久违地见到视频通话里的孙彩瑛时,名井忽然意识到自己非常想念这些感觉。

孙彩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隔着耳机,名井听到她“呼”地笑出来时小小的气音。

“想啊,”孙彩瑛很柔和地回答,“我每天都很想你。”

名井的指尖一颤,终于压到自己两腿之间,稳稳地按下去。

“嗯……”她轻轻咬着嘴唇,想把吸气的声音藏起来。手指隔着底裤按在那里,打着圈,一点点揉动着。微弱到几不可查的快感一丝一丝地浮现,她还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声线,“想了什么?”

孙彩瑛被问得愣了一下,她很少被南问到这种抽象得没边的问题。她歪过头有点困惑地看了一眼手机,想起来南没有开摄像头,于是用笔杆轻轻碰了碰头发,“想到很久没和南见面了,如果可以见到就好了。”

名井闭上眼睛,又很快地睁开,孙彩瑛看不到她,她却一直看着孙彩瑛,手上的动作慢慢加快了,布料在一点点变得濡湿。她变得有些急躁,挑开边缘摸进去,更努力地煽动勉强从包皮里露出点轮廓的小小外核。

“小彩,”快感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但还不至于让她的声带失控,“为什么我每天都可以在社交网络上看到你的动态,却还是会想你呢?”

孙彩瑛很认真地想了想,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因为不在身边吧?”

“如果可以在身边就好了……”南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仿佛麦克风拿远了,又仿佛是别的原因,“小彩……”

“嗯,”孙彩瑛乖乖地应声,“我总是想南可以早点回来就好了,但又想要南好好地休息一下。”

那边好像在笑,“要休息到,什么程度?”

孙彩瑛又侧头去看手机屏幕,里面只有她自己的镜像画面,她的眼神却很温柔。

“要完全好起来才行呀。”

“好……嗯。”南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仿佛在忍耐什么,“嗯……”

“南?”孙彩瑛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名井反应很快地回答。那里已经完全变大了,鼓鼓的,摸起来有点硬,又微微地发烫,名井两颊滚热,指腹贴着那里。刚才突然过电般的快感让她心有余悸,手却蠢蠢欲动地想要趁势继续。小小的外核一直很敏感,以前只是被孙彩瑛稍微用舌尖舔一下就会有反应,现在用手指蹭过去也会产生一股酥麻的电流,直掠过名井的身体。她咬着嘴唇,手指越过那里,慢慢往下蹭了一点,沾到少许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体液。就着这点润滑,她又重新将指尖压在外核上。

“真的没事吗?”孙彩瑛的语气有点担忧,她拿起手机,整张脸完全出现在名井面前,想要探究出什么似地微微皱起眉。

小彩的眼神好认真,仿佛正在看着我……这个联想进一步刺激了名井,她的手指往下一按,锐利的快感和无法往上攀升的痛楚一起袭来,她低低地喘了一声,一点泪花浮在她眼底,“小彩……”

“……南?”孙彩瑛的语气变得有点不自然,但名井已经管不了那些了。

“我到不了,”名井小声呜咽着,她按着完全兴奋的器官,急躁地用很快的速度打着圈,快感却只是一点点滑过她的身体,焦躁和疼痛反而一点点浮现,“自己做好痛……”

孙彩瑛脑袋里嗡的一声,一下连眼前都有点发白。名井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一瞬间她就知道了名井在电话那头做什么。她立刻面红耳赤起来,不知道要不要关摄像头,呼吸也变得急促:“小南,”她茫然地盯着屏幕,一想到名井在那边看着,脸红得几乎不知如何自处,好几次张着嘴没说出话,半天才发出声音,“……润滑,房间里有润滑吗?”

“好像有……”名井暂时止住啜泣,伸手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管润滑液。

“挤出来一点,涂在手指上。”趁名井拿润滑,孙彩瑛关了摄像头,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仰着脑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慢慢描摹名井的样子,“这样就不会那么痛了。”

名井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在那头用鼻音“嗯”了一下。过了一会,叹息声绵软地传过来,孙彩瑛感到一种燥热在身体里乱撞,她的心随着名井这一声叹息颤抖了一下,燥热便汇集起来,朝她的小腹一股脑灌下去。

她也从自己枕头下面拿出还有一小半的润滑,上次打开它还是名井在这里的时候。润滑剂是水性的,孙彩瑛挤出一点,将它们在手心揉开,手指蘸了一点沾染上体温的液体,掀开被子往自己下面摸去。

“碰上面了吗?”孙彩瑛一边揉着自己,一边开口问名井。名井喘得有些断断续续,过了一会才回答:“没有……”

“碰碰上面吧,”孙彩瑛诱哄着名井,她脑海里的画面时常变化,一会是被她抱着微笑的南,一会是在床上害羞到浑身关节都泛出粉红的南,一会又是现在的南,和她交谈着,一手藏在下面,双腿曲起来,在被子里拱出一个暧昧的弧度。“南每次只要被我舔一舔右边,都会很有感觉的。”

名井被她说得心跳一停,羞耻感锐利地刮过她的身体内侧,激起一阵背德的颤抖。手却鬼使神差地攥住睡衣,将它一点点卷上去,然后按照孙彩瑛说的,捏住自己软塌塌的乳尖揉弄,粉红的顶端很快变硬了。

她舒服地轻叹一声,酥痒从胸部落到小腹,和她下面的快感融汇到一起:“小彩,那里变得很硬……”

“我知道。”孙彩瑛耐心地回答,好像她看到了那样,“南再帮我揉揉左边吧?其实我一直很喜欢南的这里……如果可以亲自摸到就好了。”

名井脸一热,听话地转移目标,电流一点点蹭过她的肌肤内侧,下面的快感也在堆积。她轻声细气地呻吟,交错地听到孙彩瑛的气息也可疑地荒乱起来。

“小彩……嗯,在自己做吗?”

“嗯……我在自己做,听着南的……声音……啊……做……”孙彩瑛承认得很干脆,说话却断断续续,夹杂着很难遏制的短促喘息,“南……唔,南,下面再用力一点……”

名井忍不住开始想象听着她喘息的声音自己做的孙彩瑛是什么样的。她的小老虎独自在房间里,旁边摆着画本和笔,能画出漂亮图案的手却在做那种事……明明长得一脸单纯,却在听着队友的呻吟和喘息自慰……

快感和想象一起不安分地挑逗名井的身体,她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一种不明晰的绯色,酥麻和爽利混合成难言的快感,爬阶梯一样在她里面一层层地堆起来,又像是雪球一下被从山巅推下去,猛然迸裂四散。高潮霸道地从天灵盖直淋下来,浇透她的肌肤和骨头,名井呻吟着弓起身子,浑身麻得一直发抖,一时间连自己叫床的声音都听不到,身体完全放松的快乐像潮水一样淹没她,潮热席卷过来,再退潮般慢慢消失。

“小彩,小彩。”

名井浑身软绵绵的,她顺势躺下,嘴唇颤抖着,隔着听筒念孙彩瑛的名字。

那边的声音反而绷紧了,孙彩瑛闷哼了一声:“南……啊……!”尾音暧昧地往上扬起来,从呼唤变成了惊喘,孙彩瑛长长地哼了一声,接着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过了两秒,名井才重新听见她柔软的呼吸声。

“南呀。”小老虎听起来有点疲倦,又有些委屈地闷闷的,“如果现在就在身边的话,那就好了。”

“嗯……”名井的声音还有点发抖,很小声地,“现在和小彩在一起的话就好了,可以抱抱小彩。”

“我会计数的。”孙彩瑛的声音还有气无力,口吻却活蹦乱跳得很,“会把每一个拥抱都补上。”

名井又笑了,“那要补到什么时候?”

“很好办的,”孙彩瑛反应很快,似乎早就想好了,“一直抱着不撒手就好。”

“好呀……”高潮之后的困倦漫上来,名井的音量逐渐变得几不可闻,“那小彩……”

孙彩瑛耐心地等着,名井那边却没声音了。过了几分钟,平稳的呼吸声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名井累得睡着了。

“晚安,南。”明知那边听不到,孙彩瑛却还是一字一句的,“会一直好好抱着你的,所以,快点回到我身边来。”

“还有,我爱你。”

Stardust

You are stardust.

七月的山林广阔而寂静,午后的暑风穿过树荫,如同一个微热的怀抱,迎面扑向所有人。这片开阔的草地是为数不多能够容纳一群人集体露营的地方,林娜琏她们一早就长途跋涉地坐车过来,支好帐篷、燃起营火,热闹地吃掉带来的水果和一顿自己烧烤的午饭。她们都有些累了,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乘凉,被积蓄多时的困倦萦绕着,每个人都有些恹恹的。

“彩瑛的这件背心很适合你。”

金多贤靠在塑料椅子上,歪着脑袋,越过一张桌子端详穿着牛仔背心的周子瑜。后者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很快引开话题:“彩瑛呢?”

“不知道——”林娜琏在另外一头拖长声音搭话,“吃过饭她好像就不见了。”

“她和小南一起去后面了。”朴志效一边说,一边用勺子㧟下西瓜中间的部分,被旁边的俞定延伸手拍了一下,“好像是……”西瓜的汁水很足,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含糊,“好像是小南的T恤怎么了,那不是彩瑛的吗,所以她去帮忙处理了。”

林娜琏应了一声。一阵盛夏的午后风席卷过来,桌上的水果还没吃完,睡意和暑热一起侵袭她们,所有人都不想再说话了。

浅黄色的帐篷支在休息区,树木隔在这里和前面的活动区域之间,这里没有人,也没有机器。名井南过来之前和制作组的人打了个招呼,她用一只手捏着身上的T恤领口,脸上是很为难的表情,衣服的主人孙彩瑛跟在后面,不好意思地朝外面的人笑了笑,然后推着名井南的腰和她一起掀开帘子,钻进最远离人群的帐篷里。

“拉链扣好了吗?”

一进帐篷,名井南就松开手,领口松垮垮地沿着她的肩膀滑下去,露出里面绣了繁复蕾丝花样的肩带。衣服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被攥在手里太久,有点起皱。孙彩瑛蹲在门口研究了一会儿帐篷,然后起身点点头:“肯定好了,只能从里面拉开。”

名井南伸手牵住孙彩瑛的外套衣角,孙彩瑛立刻握住她,手指一根根地扣进她指缝里。穿牛仔外套的金发小鬼转过身,笑嘻嘻地看着名井,脸颊挤出一个可爱的笑涡:“T恤哪里坏啦?快让我看看。”

名井顿时有些脸红,抽出手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讨不讨厌?你……”

她话没说完,孙彩瑛仰起头,高挺的鼻梁虚虚地蹭着她,名井只来得及垂下视线,两人的唇便贴到一起。她们一边吻着,孙彩瑛一边脱下外套,名井按着她的肩,嘴唇湿漉漉的,有些警惕地睁着大眼睛看她:“你要做什么?”

孙彩瑛反问道:“我们为了什么进来的?”

名井被问得耳尖有点发烫,一时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孙彩瑛又吻了吻她,接着动作很麻利地将外套袖子系到名井腰上。名井的腰很细,隔着好几层布料也令人感到纤弱而柔软,孙彩瑛恋恋不舍地将手掌贴在她的侧腰上,矮下身去,一边膝盖抵着草地,抬起脸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名井。

“小南……”名井肩上挂着大了好几号的T恤,吊带堪堪挂在锁骨上,纤瘦而易碎,孙彩瑛像是怕弄坏她,声音都变轻了,“可不可以?”

名井不由自主有些紧张。现在是白天,外面有好多人,风时不时轻轻拍打帐篷布,她们偷出点闲空来躲在这里,竟然要做那种事。可是看到孙彩瑛漆黑的眼睛,还有里面诚挚的眼神,她一阵心软,目光再滑过孙彩瑛饱满的、殷红的嘴唇,以及她又直又高的鼻子,一想起孙彩瑛会用鼻尖顶住那里……一阵热流蓦然涌向名井的下腹,她忍不住将手指插进孙彩瑛染得金黄的发丝里,轻声细气地要求:“快一点。”

孙彩瑛顿时眉开眼笑,嘴角地痣也灵动地跳起来,她动手将名井的裙摆卷起来一点,首先钻进去吻了吻她的大腿内侧。孙彩瑛温热的嘴唇蹭着名井柔嫩的肌肤,让她有些站不稳,她用两只手隔着外套托住名井的腿根,说话声从裙下传来,有些闷闷的:“小南,你躺下吧。”

名井垫着外套躺下,孙彩瑛趁她调整姿势的时候捉着她的脚腕,侧过脸慢慢吻她的膝盖和小腿。名井的腿不太用力地并着,孙彩瑛将她一条腿往旁边推了推,吻着另一边腿根白皙温热的软肉。鼻息忽然温热地隔着底裤扑在她腿心,名井小腹的热流又涌起来,她软软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下去摸了摸孙彩瑛的耳垂:“小彩……”

孙彩瑛在她底下“嗯”了一声,将裙摆往上推到名井的小腹,低头吻她棉白的底裤。名井条件反射地瑟缩,孙彩瑛停下动作,歪过脑袋,很好奇似地端详了两秒,又凑近吻了一回:“小南好可爱,穿的是草莓图案的。”

“别说出来……”名井的脸已经烫得比外面的温度还高了。她捏了一下孙彩瑛的耳尖,孙彩瑛躲在她下面嗤嗤地笑起来,卷着她的内裤往下脱,挂在一边膝盖上,然后整个脑袋埋到她两腿之间。

“可以舔舔吗?”她故意问,没等名井反应,自顾自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名井尚且瑟缩的外核,“小南好像很好吃。”

名井小腹一阵紧缩,呜咽了一声,侧过脸:“快点……”

孙彩瑛不再说话,张口将她整个包进口腔里。

名井从没有说过,但她是喜欢被孙彩瑛专心致志地舔弄的。孙彩瑛的舌尖滚烫而灵活,可以抵着她顶端柔软的小核不停打圈;在外部软绵绵的酥痒一层层地将名井包裹时,孙彩瑛又会将舌叶整个贴在她唇瓣,舔湿她的穴口,然后把舌头伸进去……明明能进来的只有一点点,名井却觉得自己被孙彩瑛填满了。孙彩瑛的鼻尖如名井所愿,紧紧压在敏感到一触即发的外核上,稍微动一动,名井就觉得后腰一阵酥麻,她嘤咛了一声,舒服的叹息从嘴角滑出去。孙彩瑛弧度漂亮的鼻梁埋在她的秘部,密不透风地抵着名井,舌头不断在穴口进出,来回地操她,高潮的体液从穴口淋漓地淌出去,孙彩瑛来不及都舔干净,溢出来的打湿了名井的腿根,在空气里一阵阵发着凉。

“小彩,小彩……”

高潮来得很猛烈,名井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断续地念孙彩瑛的名字。孙彩瑛含着她,很温柔地舔了舔穴口,带着她的味道挪上去和她交换亲吻:“小南。”

最开始这是不可能的事,名井第一次看孙彩瑛的脸埋进她两腿之间,差点跳下床翻窗逃跑。但她到底被孙彩瑛一次次捉住脚踝留下来,孙彩瑛的舌头几乎游走过她身上每一个地方:鼻尖、嘴唇、小腹、双腿,直到腿心能够带给她最直接的连绵快乐的地方。

“小南的那里甜甜的。”孙彩瑛每次都会很甜蜜地说这句话,嘴唇和鼻尖都湿漉漉的,带着心满意足傻乎乎的笑容,过来和她接吻。起初她很不情愿,但当孙彩瑛用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她逐渐忍不住妥协,张口将孙彩瑛舔舐过自己的舌尖含进来,放任她一颗颗地舔弄自己的牙齿。欲望的气息在女朋友的唇舌间变成一种暧昧的粉色,孙彩瑛轻轻咬着她的下唇,湿润的鼻子蹭着她的脸颊,名井抬起手环住她的后颈。她的身体还是软的,两人就着拥抱的姿势缠吻了一会儿,名井侧过身,想往孙彩瑛怀里钻。

孙彩瑛将她抱个满怀,低头吻她的发丝,软乎乎的嘴唇磨蹭她的额角:“要不要再来一次?”

名井像小动物一样从鼻腔里呜咽了一声,在她怀里摇头,“没力气了……”

孙彩瑛笑起来,继续抱着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名井浑身的骨头都还酥酥的,孙彩瑛忽然动了动,伸手帮她把宽大的T恤领口往肩上拉了拉:“我喜欢你穿我的衣服,好漂亮。”

名井稍微抬头,眼神亮晶晶的,笑容有点虚弱,声音里有高潮之后的困倦:“下次我来穿小彩别的衣服吧。”

外面的人声逐渐喧闹起来,设备搬动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孙彩瑛又吻了吻名井,帮她把卷在膝盖的底裤一点点展开——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她们应该出去了。

录制从下午开工一直进行到晚上,山里的信号不好,她们的手机也不在身边,没人知道几点了,只好按照制作组的说法,“享受自然的时间”。

营火从天色擦黑就开始熊熊燃烧,木料被灼烧爆开的噼啪声时不时短促地破裂在空气里,成员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靠在一起聊天,或者干脆披着外套打瞌睡。夜色浓郁,弦月看起来像一块残缺的玉石,冷光为周遭树木的枝叶镀上一层冰凉的银色。俞定延拿来几条毯子,孙彩瑛和名井分到一床,在腿上铺开,藏在下面的膝盖靠在一起。

名井不爱说话,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头发呆。孙彩瑛将手垫在膝盖上枕着脑袋,看看名井,又看看其他人。忽然,湊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好多星星!”

孙彩瑛抬头,看见夜幕星河在她们头顶的头顶悬起,像一张铺陈在宇宙的星轨图,闪动着温柔的光,占据她们全部的视野。大家雀跃起来,制作组动作很快地拍完今天最后一场,到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下班时,还留在山上的人也差不多开始困了。

等到大多数人都回休息区了,孙彩瑛和名井南落在最后面。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孙彩瑛很小声地问名井:“几点了?”

名井摇摇头,拽住她的衣摆,向旁边的一条岔路扬了扬下巴。孙彩瑛会意,两人动作很快地调转方向,消失在树丛林影里。

也许已经过了子夜,也许还没到,没有人心里有答案,也没有人在乎。孙彩瑛和名井一起走到离营地有五分钟路程的地方,这里的视野比其他位置开阔,勉强能看作道路的地面铺满碎石,两侧郁郁葱葱的树木安静地伫立。没有什么风,空气里有日光残余的暖热,溪水潺潺流过,在有高低差的地方,落下时会有簌簌的回响,像小时候家门口公园里的木质秋千,在空气里与世无争地摆荡着。

孙彩瑛脱了鞋,把它们拎在手里,赤脚踩到溪水中。炎夏的山溪凉爽但不刺骨,河床里的石头看起来并不是鹅卵石,但比鹅卵石更加圆润和光滑,脚底踩上去的触感很温和。名井在岸边,和她保持一样的步调,沿着小路踢踢踏踏地走着。

“日本像这样的地方多吗?”

名井想了想,“有不少。”接着她补充,“但我没怎么去过。”

孙彩瑛笑了:“我也不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但这次感觉还不错。”

她们一起在一块像观景台一样延伸出去的岩石上坐下来,两腿垂下去时,脚尖刚好能碰到水流。名井拗不过孙彩瑛,在她的要求下也脱下鞋子,两个人的鞋摆在一起,脚趾也并排抵在石块上,溪水将它们一起浸润。孙彩瑛歪着脑袋,看着旁边石头上的两双鞋,眼神有些傻傻地发直。名井伸手戳了她一下:“在看什么?”

“我在想……”孙彩瑛慢吞吞地说,“以后我们住在一起,鞋子也会像这样并排放在玄关的。”

名井慢慢地脸红了:“我们会一起租房子?”

孙彩瑛认真地摇头:“我给你买。按照你喜欢的样子。”

“只有我喜欢可不行,”名井说,“小彩也要喜欢。”

孙彩瑛的眼睛亮起来,她微笑着说:“从小我就很希望有自己的房间。我可以在里面看漫画、唱歌、画很多画,一直放我喜欢的歌。”

“那我们分出一间房间,做小彩的书房。”名井歪过头,轻轻靠在孙彩瑛的肩膀上。夜浓得像墨,缀饰其中的星点落在她的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宝石般的光芒。在山林与溪水之间,她们的面前似乎出现一座属于她们自己的房子,不用太大,但房间足够,客厅有暖色的家具,玄关里她们的鞋摆在一起。

“小彩的房间……我可以进去吗?”名井忽然如梦初醒地问。

孙彩瑛用力点头,“当然了,小南随时都可以进来。”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不用敲门。”

名井羞涩地笑了一下,“太好了。”

两人享受了片刻沉默,孙彩瑛问:“小南呢?小南想要什么样的房间?”

“还没想好。”名井诚实地说,“我在想,房子买在哪儿呢?”

“买在有雪山的地方吧。”孙彩瑛兴致勃勃地提议,“卧室和阳台要装上落地窗,一整面墙的那种。每天早上拉开窗帘,就会看见白皑皑的雪……”

名井呼地笑起来,“会不会离城市太远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是小彩喜欢的话,我也可以。”

“我们会有个很大的客厅。”孙彩瑛低下头,吻了吻名井的额角,“不放茶几,只有沙发,长沙发、短沙发、懒人沙发……铺很厚的地毯。还会有电视和音响。小南的游戏机摆在电视柜上,随时都可以玩。”

“回去陪我通关《双子传说》[1]吧。”名井忽然说。

孙彩瑛眨眨眼睛:“我还以为小南自己早就通关了。”

名井有些撒娇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否认的鼻音,往孙彩瑛身上蹭了蹭,孙彩瑛伸手搭住她的肩膀,将她揽在怀里。名井的语气有点懒洋洋的:“小彩不和我一起,我就不想解那些谜了呀。”

“她们会不会发现我们不见了?”

两个人靠着肩膀在石头上坐了很久,名井忽然抬头问孙彩瑛。孙彩瑛的侧脸线条有些孩子气的圆润,还没有什么棱角,鼻梁与下颌的轮廓却因此被格外显著地衬托出来,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像猫一样收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名井有些着迷地看着,抬起些下巴,微润的嘴唇将吻印在她的嘴角。

孙彩瑛抬手揉了揉名井散在肩上的长发,低下头和她慢慢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孙彩瑛接吻的时候会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扫过名井的脸颊,她喜欢用饱满的嘴唇和名井彼此厮磨,用舌尖勾住她的舌头,轻轻地推拉,在上颚被轻缓地舔舐时,名井会忍不住有些颤抖。

“这里离她们很近,”孙彩瑛说,“等下我们悄悄回去就好。如果她们来找的话,也很容易找到的。”

名井深以为然,两人对视了一下,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拉近距离接吻。名井的嘴唇湿漉漉的,孙彩瑛不停地啄吻她,含着她的嘴角,吮出一点令人浮想联翩的水声。名井被她闹得有点害羞,推了推她的肩膀,手却被孙彩瑛握住,交换了一个更深的吻。

月光如绸缎披在她们的肩膀,她们在星星的注视下不停地对视和亲吻。名井的脖颈因为抬头的动作而像天鹅一样拉长,孙彩瑛的指尖摸上去,沿着脆弱的颈项一点点地往下滑,最后落在她的锁骨上。

“你知道吗?”孙彩瑛说,“我经常看到你的这个地方。睡觉的时候也会梦到。”

名井脸又红了,“为什么?”

“这里好漂亮。”孙彩瑛用有些虚幻的声线说,好像受到美神的蛊惑,对名井入迷了那样。她来回抚摸名井的锁骨,指尖碰到里侧深凹的锁骨窝,“有时候我觉得这里像一汪湖,里面有很多尾小鱼。”

她低头观察名井的身体,而名井微笑着看她因此露出的发顶。过了一会儿,名井抬起手,将手指伸进孙彩瑛的发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小彩经常幻想我?”

孙彩瑛不假思索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名井的话里双关的意味,脸颊泛上点绯红,“也不是经常……”

“可是我有的时候会想。”名井忽然实话实说道。没等孙彩瑛反应过来,她稍微张开口,孙彩瑛看到她湿润的唇腔与洁白整齐的牙齿,殷红的小小舌尖缩在里面,像某种柔弱美丽的幼小动物,在她的注视下轻轻颤动。

“小彩,看着这里,会想到什么吗?”

和名井漂亮的嘴唇有关的联想,一下让孙彩瑛不好意思起来。名井和她接吻时候湿漉漉的目光,名井含住她时候口腔里的温热,名井吻她时柔软的触感……孙彩瑛试图从里面拣出一样不那么让人害羞的,还没成功,名井又问:“小彩知道我会想什么吗?”

“什么?”孙彩瑛望着她,有些眩晕,心不在焉地接话。

名井微微笑起来。她的唇稍微张合出一点微热的气息,轻飘飘地拂过孙彩瑛的嘴唇。

“我在想……小彩,来吻我。”

星星在天上看着她们不厌其烦地接吻,很久之后才分开,孙彩瑛的嘴唇甜蜜地微微发麻,她含着名井南的味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扬起一点水花。清澈的水珠在空中稍纵即逝,像某种质感特殊的烟花,回到水里时荡出细小的涟漪。

“我看过一个说法,”孙彩瑛说,“每个人都是星尘……什么的。”

“‘你们都是星星’。”名井说,“‘在百亿年前,宇宙炸裂时,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就已经形成了。月亮,树木,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星星的尘埃。你们都是星星的尘埃’。”[2]

孙彩瑛转头看着名井,沉默氤氲片刻,她们又靠在一起接吻。

“我喜欢你说英语的样子。”孙彩瑛磨蹭着名井的嘴唇,“那些音节……被你念出来的时候,很好听。”

“我也喜欢这部电影。”名井和她抵着额头,嘴角带着笑意,“我们一起看的。”

孙彩瑛又吻了吻她,然后抬起头,看向深青色的夜:

“所以我看着这些光的时候在想,虽然我们见到了这些星光,但其中有一些,可能早就毁灭了。这些光要花几千年的时间,穿梭那么长的路程,才能和地球相遇。那些炸开的星星,它们的碎片漂浮在宇宙里,会不会有一部分成为了我们?”

“有可能。”名井和孙彩瑛一起仰着头,“也许我们身上有同一颗星星的尘埃。”

孙彩瑛笑起来:“所以我们才会在一起?”

名井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说不定,从宇宙大爆炸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到山风有些发凉的时候,孙彩瑛牵着名井从石头上跳下来,她们一起踩着地面上厚实新鲜的落叶,慢慢往回走。孙彩瑛的兴致很好,名井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两人时不时停下,安静地对视,再无声地靠近,交换一个沉默的浅吻。

“小彩今天晚上好喜欢接吻……”名井忍不住说,她的一只手被孙彩瑛握着,抬起另一边的食指摸了摸自己湿润的嘴唇。那里有点发麻,孙彩瑛很喜欢不紧不慢地含着她吮吸,大小孩身上那股青草一样清新的植物香气环绕在她周围,如同一个虚无的怀抱,久久不散。

孙彩瑛又停下来,像要坐实名井的指控一样,再次凑过去吻她。将要分开的时候,她抬起手用拇指蹭过名井柔嫩的嘴角,露着酒窝笑起来,“小南不是也很喜欢吗?”

“第一次这样……”名井不好意思地笑,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

“今天晚上真的很好。”孙彩瑛牵着名井,抬头看看星空,“如果每一天都像现在这么好就好了。”

“要记住今天才行呢,”名井慢慢地说,“有的时候我会不希望事情变得这么好。”

“为什么?”

名井看着孙彩瑛,微笑起来,“小彩不会觉得吗?第一次的经历太好的话,以后就总会想起来,未来的日子,可能很难比现在更好了。”

“不会的。”孙彩瑛干脆地说。名井没有说话,她张开手臂,将名井抱进怀里,嘴角的小痣和唇瓣一起蹭着名井细软的发丝,在她耳边又落下一个吻。

“从现在开始,每天都和我一起制造比‘昨天’更好的‘今天’吧。”

[1]:Brothers: A Tale of Two Sons,一款本地合作解谜游戏。

[2]:出自电影Before Sunrise (1995): You are both stars, don’t forget. When the stars exploded billions of years ago, they formed everything that is this world. The moon, the trees, everything we know is stardust. So don’t forget. You are stardust.

天真有邪

“爱情的神经以后一快乐,就难过。”

活动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

人已经陆陆续续快要走光了,化妆室和更衣室里都只零星留下三五个人。化妆师助理是个年轻的男孩子,留着一个很叛逆的发型,靠近耳廓的头发近乎剃平,露出青色的发茬,在上面削出一个闪电形状的图案。湊崎纱夏坐在化妆镜前,百无聊赖之下忍不住盯着他侧头时露出的小闪电看了许久,助理浑然不觉,手法温柔地帮湊崎把贴在眼角的最后一枚亮片取下来。湊崎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颗小痣。

“眼妆要卸掉吗?”

湊崎摇摇头,通过镜子对这个男孩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谢谢。”

这场活动的主角是正式出道的艺人们,作为练习生,湊崎她们只是过来帮忙,从头一天开始忙到现在,活又多又累,却没人敢抱怨,能被公司选中出现在这里都很感恩戴德了。湊崎的妆在脸上带了接近二十个小时,疲惫不堪,眼睛上用了掺着闪粉的蓝紫色眼影,如果在白天走出去一定会被人侧目。化妆师助理也是新来的,帮湊崎卸妆其实不属于他的工作,只是他对这些脸长得漂亮却被当成苦力使唤的练习生们有种莫名的同病相怜。他开始收拾化妆包,而湊崎起身,环顾了一圈周围,然后踩着细脚伶仃的黑色高跟鞋推开门出去。

演播厅是用玻璃幕墙围起来的,通往正门的狭长走廊两边也都是玻璃。有工人在拆表演场地的支撑台,两个人搬着一个很长的金属支架穿过这里。湊崎安静地靠墙站着,等走在后面的工人也从她面前过去,随后她看到平井桃的背影。平井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玻璃外面。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在她面前的幕墙上,瀑布一样沿着平面淌下去。她穿着露背的表演服,湊崎能看见她宽阔的后背和肩膀。

湊崎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桃。

平井扭头,空气刘海很可爱地晃了晃。她对湊崎笑了一下,问她,结束了?

湊崎“嗯”了一声,平井点点头,对她说,那我们回去吧。

桃,我没有带伞。

我也没有带。这种雨不会下太久的,我们先出去找个地方避雨吧。

湊崎知道平井不想一直留在演播厅里。来来往往的前辈太多,她不喜欢引人注目,因为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些或冷漠或古怪的眼神。其实湊崎不怕,她可以帮平井对付掉那些,但她不打算这么做。她跟在平井后面一起去拿寄存的外套,臃肿的大衣遮住她们裸露的手臂和肩膀,平井伸手拽起大衣后面的帽子,盖住自己的头发和小半张脸,然后一手捏着大衣的衣襟,另一只手伸出去帮湊崎把她的帽子也戴上。接着她抬起视线,从帽子的绒毛边缘眯着眼睛看了看好像不会停的大雨,下定决心一样跺了跺脚,对湊崎说,我们走吧。

帽子太大了,吃水之后有点重,抬头变得很费力。湊崎低着脑袋,只能看到平井在雨水里留下的转瞬即逝的脚印,她在平井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一会儿,不得不伸手去拉平井的手指。平井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然后握紧她的手。平井的体温一向比较高,但今晚太冷了,湊崎觉得她们的手指差不多僵硬。雨点打在帽子上的声音不停地沉闷地敲击她的耳膜。她昏昏沉沉地跟着平井,直到后者突然调转脚步,把她牵到一家便利店里。

店里只有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是一个长相平庸、表情冷漠的阿姨,头发染成褐色,可笑地烫出小卷。她看着像两条落水狗一样狼狈不堪的湊崎和平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去滑手机。平井摘下帽子,露出有些凌乱的乌黑的头发,然后在加热柜里拣出两盒最便宜的纸盒牛奶,拿到收银台,用口袋里的几张纸币结账。

湊崎用两只手捧着纸盒,用日语低声说,桃,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不会很久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刚刚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你,等一下你走得慢一点。

平井桃咬着吸管看湊崎,有点戏谑地牵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是你太弱了。

湊崎不服气地微微扬起下巴,用漂亮的眼睛睨着平井:那又怎么样?

平井耸耸肩,站在便利店里继续喝她的牛奶,她一边吸牛奶一边扭过头,看着自动玻璃门外的雨势。湊崎站在她旁边,看看外面,再看看她的侧脸。平井专注于什么的时候眼睛会无意识地睁得很大,湊崎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像正在收拢的蝶翼,慢动作一样阖上再张开。

和平井预料的一样,雨果然很快就停了。平井很有点得意地扭头对湊崎挑了挑眉毛,然后捏扁手里的空纸盒,扔进垃圾桶里,重新穿好半干的外套,和湊崎一起走出去。夜已经很深了,湊崎估摸不出时间,街道上除了她们没有别人,黄色的路灯低着头亮着。她和平井一前一后,高跟鞋踩着柏油路,发出廉价空旷的脚步声。

走过一段上坡路时,湊崎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她说,桃,等一下。

平井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我的鞋是新买的,太疼了。湊崎扶着湿漉漉的灯杆,摘下一只高跟鞋。她没有穿袜子,脚尖和脚跟都可怜地发红。桃背我回去吧。

平井桃看着她手里的鞋子,又看了看她的脚,流露出觉得湊崎有点麻烦的语气:是要我穿着高跟鞋把你背回去吗?

她这样说,脱鞋子的动作却比湊崎还要快。她也光着脚,细白的脚掌踩在青黑的路面上,脚背映着路灯的黄和月光的惨白。然后她脱下外套,改为从前面套上,露出了后背,背对着湊崎微微弯下腰。湊崎两手各拎着一双高跟鞋,趴到平井背上,她敞开了外套,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演出服,柔软的胸口贴着平井的肩胛骨。

敢把我的演出服弄湿你就完了。平井威胁她。

湊崎用两只手勾着平井的脖子,四只黑色的高跟鞋在平井的下巴下面一晃一晃。她笑起来,侧过脸贴着平井的后颈。

不会弄湿的。

平井没有答话,捞着湊崎的膝弯往上颠了颠,慢慢往前走。她的脚掌踏在雨水上,发出轻微的水面破裂的声音。

路灯被她们甩在身后。她们的影子一起被拉长,逐渐吞噬前面的光。

在20年代的接近尾声的一个盛夏,周子瑜看到了黑色的海。

也许是在梦里,也许她真的站在黑色的大海面前。当周子瑜倦怠地醒来,蓝紫色调的灯球已不知疲倦地转动了四个小时。

肩膀酸麻,鼓膜隐隐作痛,音浪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石壁,无从抵抗,让人胸闷。她皱着眉,看见视野里横放的易拉罐。水滴从铝皮上横流过去,圆柱状的罐子稳稳地不动。她觉得怪异,盯着上面字迹模糊的商标,是啤酒。两秒后,周子瑜迟钝地明白自己正躺着,而已经被打开的罐装啤酒立在桌面上,兀自往下滴着冰水。

KTV劣质的沙发柔软无度,让她腰疼。她侧着身,肩膀手臂都压得半麻,尝试动弹时感到腰上搭着一只手。她的脸颊蹭过布料,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躺在谁的腿上。湊崎纱夏一直没起身,温顺地做她的枕头,只是有些不安分,上半身动个不停。周子瑜半是被迫地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听见她细软的嗓音嗡嗡地藏在那里,像一些从上面落下来的小珠子,很活泼地堆在一起,没有经过冰冷的空气,带着那些属于湊崎的气息和温度,直接倒进周子瑜的耳朵里来。

没什么有意义的词句,不过是用一口以假乱真的韩语,在盛情和别人说笑。周子瑜坐起身,昏沉地歪着脑袋,湊崎就体贴地揽她,有些湿润的手是凉的,扶着她的肩。湊崎的另一只手拿着啤酒,靠近周子瑜时目光还在别人脸上,一边微笑一边开口。她笑得很明丽,是随便谁都可以得到的笑;她的悄悄话只有周子瑜听见。

你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子瑜听着她的韩语,慢慢在心里翻译成中文。她缓慢地眨眼,视线无着地落在暗处的地毯上。想了好一会,她才用韩语回答,没有,纱夏姐姐陪我去一下洗手间吧。

什么?你说什么?有人点了很热闹的歌,湊崎用耳朵对着周子瑜,无法自控地提高音量。

周子瑜无来由地负气,嘴唇几乎贴到她耳垂上:我说让你陪我去洗手间!

哦!好。

湊崎放下啤酒罐,摆在之前周子瑜看到的那一罐旁边;周子瑜不知道这两罐中有没有一罐是自己喝过的。湊崎牵着周子瑜的手,从拿着麦克风或者铃鼓沙锤的人面前走过,拧开门走出去。

你喝多了,知道吗?

周子瑜从隔间里走出来,伸手到水龙头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不怎么花,眼睛无辜地睁大,颧骨附近不正常地泛着绯红色。湊崎表情平静地站在她旁边,用唇釉补妆。不同包间里的乐声混在一起,隐约地当背景音,周子瑜看见背后一排隔间的门都开着,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低低“嗯”了一声,仔细去洗她的手指。左手的指腹搓过右手食指的关节,摸到那些细小的褶皱。湊崎合上唇釉的盖子,扭头看周子瑜低垂着视线,一丝不苟地洗手,好像此时全世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她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摸周子瑜的头发。

你是新人,不用喝那么多。湊崎怜惜地说,而且我们都不知道你喝醉以后会睡着。如果不是我们组都在这里,你也许会发生危险。

周子瑜缓慢仔细地清理好最后一根手指。她缓慢仔细地呼吸,然后抬起视线,目光缓慢仔细地描摹镜子里的湊崎的侧脸。湊崎穿着西装,瘦削单薄,腰线干练地收着,乌黑的头发柔顺地披到肩膀,发顶在灯光下透出温和的栗色。她的鼻梁又直又高,脸也小巧精致,下颌角的线条因为瘦而过分地干净利落,说话时嘴角可爱地翘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纱夏姐姐会让我有危险吗?

周子瑜这么问的时候伸手去拿机器里的擦手纸。干燥的纸片吸走水分,被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周子瑜的语气是很无所谓的,和她平常在公司里问有没有人要喝咖啡一样。于是湊崎微微地笑了,她回答当然不会。

周子瑜擦好了手,像第一次狩猎的幼豹磨好趾爪。她忽然张开手臂,轻易把矮她一些的湊崎抱进怀里。湊崎听见她的心跳声。

那我就不用担心。

湊崎随遇而安地被她抱着,就好像已经被很多人这样突然地拥抱过。她抬起一只手划过周子瑜的腰,不怎么用力地搭在她的后背上。她低垂着视线,看见周子瑜的外套在肩膀上的花纹,绣得很隐蔽,却又繁复。

她听见自己问,子瑜是不是喜欢我?

年轻人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膀里。湊崎听见布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桃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

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湊崎纱夏在海风里微微地笑,半垂着眼帘很乖巧的样子,抬手把被吹散的长发捋到耳后。她的五官很清秀,因为年纪小而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婴儿肥,面颊肉很有弹性的样子,让平井想伸手去捏一下。但她没有,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湊崎,脚上踩着和湊崎同款的凉拖鞋。海风有一股京都人不熟悉也不喜欢的咸腥气,鞋底的细沙是软的,平井碾着那些沙,把脚尖压进去留下小坑,细沙淹没没有涂颜色的脚趾,然后冰冷的海水冲走它们。

桃都愿意陪我过来,明明就是很喜欢我嘛。

你再这样说我就回去。

不可以!桃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回去。

湊崎像小狗一样跑过来挽住平井的胳膊。平井扭头,看见她明亮地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黑漆漆亮晶晶,映着海面上起伏的粼光。

10年代的第三个盛夏,平井和湊崎到韩国已经一年多了。这个夏天她们一起来看了海。破旧火车粗糙的汽笛声好像还响在耳畔,平井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对海并无概念,她只是陪湊崎来了一场心血来潮的出逃。

这场逃亡起意于练舞练到连呼吸都觉得麻烦的时候,湊崎忽然对平井说,我们去看海吧。

平井双手扶着膝盖,海藻一样的长发湿淋淋地扎着,从发圈束起来的位置垂向地板。她抬起脸怪异地看了湊崎一眼。怎么突然想起要去看海?

湊崎背靠着练习室的镜子坐下,抱起双腿。她年纪太小了,脸上还有一点点肉,搭在膝盖上时可爱地嘟起嘴,平井忍不住盯着她红润的嘴唇多看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湊崎浑然不觉,她在专注地思考。

我们坐夜里的第一班火车,睡一觉就可以到海边。湊崎摆弄着手指,兴致勃勃地说,我存了一点钱。桃,你不是一直说想要买一双漂亮的凉鞋吗?我们这次就去买吧,然后穿着它们去踩水。

平井直起身,她的白色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从背后显出里面浅色胸罩的轮廓。她侧过脸,看着镜子里疲惫到表情有点麻木的自己,最后一次抬高手臂做了一个舒展肢体的动作,然后坐到湊崎身边,用自己湿透的肩碰着她,抹了一把从额角淌下的汗,随手蹭在衣角。

我们出不去。她语气冷淡地打击湊崎。

湊崎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自己一直在左右摆弄的手指。她的指甲有几天没剪了,长出短短的牙白色的一截,刮在指腹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能出去的。她不看平井,语气却很固执地说,只要想出去就有办法出去。

湊崎终于放过了自己的手指,她侧着头,把脸枕在膝盖上,圆圆的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平井,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戳平井的手臂。平井垂下视线,看着湊崎细长的手指像某种被赋予生命的东西,跳舞一样沿着自己手臂上的肌肉轮廓滑动,滑到手腕,继续往下,之后勾住她的小拇指,撒娇地晃了晃。

桃愿不愿意和我去看海?

平井张了张嘴。她背靠着冰冷的镜面,转过视线去看湊崎,湊崎始终用那双单纯漂亮的圆眼睛凝视她。她想回答“不”,同时感到湊崎的眼睛像深井,或者旋涡,自己快要被吸进去了。等她回过神,嘴角已经不知为何流出了“好”的音节。

京都没有海,大阪是有海的。平井对海没有什么概念,却无端想象湊崎在海边的样子。她想湊崎会穿鹅黄色的泳衣,一体式的,像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湊崎应该光着脚,踩过那些细软的沙子,被海浪打湿小腿。

平井因为在天马行空地想这些而出神,湊崎则单纯因为被平井答应而高兴。她凑近平井,把脸埋到她的颈窝里,不管她还大汗淋漓的。平井的体香接近于某种气味清爽的水果,因为出汗而迅速地裹挟了湊崎。湊崎的鼻尖碰着她的脖子,很高兴地蹭来蹭去,平井想她一定开心到皱起了鼻子。

桃真好。湊崎兴高采烈地说。

平井嘴上说,才不好,手却伸出去摸湊崎的头发。

平井从来不知道海有漆黑一片的时候。

我第一次看到夜里的海。

周子瑜的声音有些单薄,韩语的音节被她断断续续地逐字咬出来,海风一吹就散了。她手里拎着高跟鞋,像一棵树一样挺拔安静地扎根在海滩上,脚跟轻轻压着被海浪浸湿的细沙。湊崎在她身边,面朝流动的黑曜石一样的海面,嘴角漂亮地扬起来。周子瑜悄悄侧头,看见她的长发被吹拂着半遮住侧脸,从那里显出她高挺的鼻梁——无论多少次,周子瑜总很喜欢看湊崎的侧影,她觉得湊崎有全世界最完美的一副轮廓,世界上其他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艺术品,都没有任何能和她媲美。

好看吗?湊崎笑着问她,周子瑜险些要点头,很快反应过来湊崎说的是海。她的声音乘着风飞进周子瑜的耳朵里。我和另一个朋友一起来看过,可是她傻傻的,只会说……“好黑”。

说到这里,湊崎忽然笑起来,觉得这个答案非常滑稽。周子瑜跟着象征性地牵了牵嘴角,然后把视线投远到看不清的海平面深处。

纱夏姐姐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忽然很想看海。

海风太大了,吹得湊崎的发丝凌乱地织成一片。她抬手,从发际线中间的位置往后将它们捋顺,周子瑜看到湊崎天鹅一样洁白的颈项,尖削的下巴,色泽殷红的嘴唇。她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湊崎则对她的小动作一无所知。理好头发,湊崎侧过头,对周子瑜粲然一笑:也有助于醒酒。子瑜清醒一点了吗?

是……

周子瑜看着湊崎比大海还要深邃的眼睛,昏昏地回答。她感到自己晕得比在KTV里还要厉害。

湊崎伸手牵她,周子瑜摸到她冰凉的指尖。湊崎也把高跟鞋拎在手上,那是一双价值不菲的鞋,细长的鞋跟在月光下隐隐发亮。湊崎握着周子瑜的手,回身慢慢往堤坝上走,她黑色的SUV停在坝上,远远地看过去,像一头沉睡的虎豹。

在家的时候,我们时常去大阪湾。节日时有人会去清理海面,那几天的海会很蓝,大家穿着浴衣聚在岸边,每个人手里都会有烟火[1]。那些线香烟花很漂亮。

湊崎踩着水,很高兴地对平井回忆。这里除了她们空空如也,没有浴衣,也没有烟火,只有空荡的风声。平井被湊崎牵着手,她们应该回去了,但湊崎不肯上岸,于是两个人沿着海浪的痕迹一直往前走,海水时不时蔓延上来,浸湿她们的脚底。

你想家了吗?平井很自然地猜测。

湊崎摇摇头,忽然扭过脸朝平井笑,用柔软的声音撒娇:我在桃身边怎么可能会想家呢?

平井一时间接不上话,像老旧的计算机突然要处理大量信息那样卡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懊恼地撇过头,不想被湊崎发现自己的愣神:肉麻。

湊崎没有放过她,弯下腰凑过去,想看到她的脸:桃害羞了吗?

没有,不准看我。

于是湊崎乖巧地放弃了,只是一直牢牢牵着她的手。桃,现在没有回程的车了,我们大概要这样走到车站去才行。

那就走回去。平井无所谓地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平井和湊崎常常一起行走,就像她们常常一起练习、一起吃饭、一起休息。平井总是丢三落四,湊崎就会和她分享自己的东西。她们分享过同一把雨伞、同一个水杯、同一盒便当。

日子长了她们的东西就混在一起,有时平井买一些小玩意,比如发饰或者挂坠,她也顺手买湊崎会喜欢的款式回去。湊崎喜欢的东西有很多,平井仔细想的时候,会发现要找到“湊崎不喜欢的东西”反而更难一些。给她买礼物时几乎不需要思考,她总是很高兴地收下然后使用。有时候平井都已经把自己的给弄丢了,湊崎的那个也依然会好好留在她身上。

她们也会一起感到迷茫,那时候她们就会像两个一直凝视着黑夜的人,星星点点的光被藏进云翳,所以她们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凝望下去。湊崎紧紧地靠着平井,抓着她的袖子,像一只被淋湿于是夹起尾巴的小狗。

桃,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不知道。平井诚实地回答她。平井不喜欢说多余的话,也不喜欢欺骗别人,所以无法虚情假意地安慰湊崎。非但不安慰,她还要中肯地补充,也许还要很久很久。

湊崎整个人缩在床上,瘦削的后背弓出一个弧度。她倚着平井的肩膀,歪着脑袋走神,像在说梦话一样:想到还要很久,我就觉得有点泄气,但如果桃一直都在我身边的话,我就会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说不准。平井总是在这种时候坏心发作,故意说,也许我会比纱夏早出道,成为纱夏的前辈。

湊崎不仅不生气,反而笑起来。她靠在平井身上,挑起视线由下而上地仰望着平井,眼底浮动着不以为然的光:是吗?桃要丢下我吗?

嗯。平井点头。

湊崎又问道,真的吗?

嗯。

真的?

……

平井不说话了,湊崎就继续笑,抬手去摸平井平直的下颌线。

桃好可爱。

过了一会儿,湊崎又忽然说,不过,如果真的会那样的话,如果桃比我早出道的话……

不等她说完,平井就伸腿去踢她的脚。闭嘴。她言简意赅地说。

湊崎惊异地看着她:桃?

平井忽然无来由地一阵烦躁,她皱着眉,粗暴地打断湊崎:不准说那种话。

车里开了冷气,暑热被轻易驱散。周子瑜坐在副驾驶,安全带越过她纤细的上身,稳稳地卡在锁扣里。她朝车窗侧过脸,看外面不断飞掠过的阴影,深青色和黑色交错混杂。那是巨大的礁石群的影子,在夜色掩映下丧失了石头的质感,更像是近在咫尺的山脉,或者平日藏在海面下的暴虐猛兽。这些影子因为汽车的高速行进而不断和周子瑜擦肩而过,看久了像是它们要逼仄过来。周子瑜看了一会就感到胸闷,于是收回目光。

SUV宽敞高大,像一匹被湊崎驯服的烈马,周子瑜看着湊崎的手扣在方向盘上,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因为曲起的动作而显出嶙峋的骨骼轮廓。她忽然想起,湊崎似乎是不在手上戴任何饰品的,戒指、手镯,她统统没有见过。

湊崎一言不发,所以周子瑜也一言不发。车里安装了音质很好的音响,忧郁的男声咬着厚重的发音,让周子瑜想起静静蜿蜒的莱茵河。

Depuis j’ai croisé des tas de gens

我此后虽见过许多人

Mon avis n’a pas changé vraiment

但我的看法却无改变

Je ne parle plus jamais d’étoiles

我永远不再谈论星星

De serpents boas de fleurs tropicales

还有蟒蛇和热带的花朵。[2]

沿海公路在眼前一直线地铺开,远光灯照亮柏油,灯光像某种质地飘忽的绸缎,SUV的行进太过于稳重,周子瑜不觉有些昏昏欲睡。朦胧里她听见湊崎跟着音乐小声地哼唱,断续的法语发音被她的舌尖和唇齿变得柔软缱绻,她想起KTV里笑意盎然地和客户一起唱些口水歌的湊崎,觉得她们就像是两个人。

车子开回市区时已过子夜。乐声在不觉间淡去,周子瑜再睁开眼时车已经停稳了。她果然睡着了,车窗开了点缝,湊崎早把火熄了,音乐也停止,夜风丝丝缕缕地蹭进车厢。周子瑜睡得不太安稳,但毕竟睡着了,眼前还有些模糊,她迷茫地往湊崎的方向望去,小前辈正微笑着看她。

她和湊崎差三岁,却比湊崎晚好几年入职。如果不认真回忆的话,周子瑜数不清共事这小半年来湊崎给他们同组的这些小年轻提供过多少方便,允许他们迟交半天报告,或者聚会之后把人一个个送回家,湊崎从来不推阻这些举手之劳。但像这样在深夜单独坐在一辆车里,还是第一次。

月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被墨色隔绝,她们对视着。很难不说这是一个良夜。周子瑜总在心里叫湊崎“小前辈”,当她歪过身子,向驾驶座慢慢靠近时,她想,这次小前辈也不会拒绝吗?

湊崎没有动,周子瑜顺利地吻了上去。她的嘴唇是温热的,像果冻一样软。周子瑜和她厮磨着,试探地伸出舌头去舔湊崎的唇缝。她悄悄地看见湊崎半低着头,眼帘阖起来,浓密的睫毛像被什么压弯了那样垂着。两人吻了一会儿,湊崎忽然睁开眼,正捕捉到周子瑜望着自己,她忽然笑了,向后撤开一点距离。

我不知道你家具体在哪里。湊崎靠回驾驶座,抬手将头发捋到耳后,露出水滴形状的耳坠。她扭头,向周子瑜笑了一下。所以就先把车停到我家楼下了。可以吗?

她看起来像在询问,但答案早就揭晓。周子瑜看着她的眼睛,按下松开安全带的按钮。

湊崎并不总是对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满怀把握,至少出道前不是。平井在出道节目里被淘汰的时候她在台上哭得比平井还要惨,勾着她的腰,好像那样就可以阻止平井走下台。出道之后林娜琏会在闲暇时开玩笑地模仿平井当时被淘汰的场面,结果湊崎比平井的反应还大,很慌张地阻拦说姐姐不可以拿这件事开桃的玩笑。平井反而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湊崎,小姑娘那时候还有点婴儿肥,脸颊肉可爱地鼓着,心虚似地瞟她一眼。

其实平井知道。

被淘汰之后每一期节目她都会去录制,从台上转到台下,混在乌泱泱的观众里。每次舞台结束时湊崎都微微喘着气,很紧张地站在灯光下,眼神有点飘忽地往下落。平井知道她在找自己。那时候平井很低谷,不肯和湊崎对视,她每次望过来,平井都迅速地低下头。但她不能总是低着头,所以还是会被湊崎找到。还没出道的小训练生很固执地要那一秒钟都不到的对视,像潜水的人需要浮上来换气那短暂的一瞬,只要有这一瞬就可以转身潜得更深。好带着岸上的人一起潜去海里更深的地方。

平井在鼎沸的人声里用手指蹭过侧腰,觉得那里微微发烫。

其实她知道。她受挫的时候,湊崎和她一样疼。

纠缠的吻从玄关一直蔓延到卧室。

周子瑜搂着湊崎,在绵密的亲吻里很不熟练地去脱彼此的衣服。高跟鞋早就蹬掉了,四只鞋子,凌乱地甩作一团。她们倒在湊崎卧室宽大的床铺里,周子瑜高挺的鼻梁抵着湊崎,小前辈深深浅浅地呼吸着,伸手去按她漆黑的长发。

周子瑜吻着她,吻到湊崎难耐地曲起膝盖。和周子瑜的任何一种想象都不一样,湊崎在床上相当安静,叹息温软绵长,跟着周子瑜的节奏像山脉一样起伏变化。周子瑜被潮湿的热气满满扑着,湊崎身上植物一样清甜的味道格外浓郁地溢在她鼻腔,她渐渐激动起来,推着湊崎的大腿吻进去,直到小前辈的腿根忽然绷紧了,呜咽的声音压抑地落下来,周子瑜用鼻尖紧紧地抵着她。湊崎的呼吸急促起来,被进入的时候闷哼一声,将手指按在周子瑜的发顶。

子瑜,子瑜。湊崎抖着声音叫她,叫得周子瑜心里一颤一颤。是什么感觉?她泫然欲泣地问,周子瑜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她支起身子去吻,湊崎抱着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窝里。

很好的感觉。周子瑜头晕目眩,浑身的力气凝在手腕,昏昏地回答她。一边答着,一边珍惜地啄吻她。湊崎雪白的肩膀,雪地里藏着河流一样的脖颈,柔顺的发丝,和她的耳坠。周子瑜像在暴风雨里驾驶一艘小船,头昏脑涨地想着,耳坠是水滴形的,好像眼泪。

纱夏。周子瑜将她完全打开时,试探着叫了她的名字。湊崎没有应声。周子瑜顿了顿,单手将自己支起来,下面的动作也停了。

怎么了?湊崎沙哑地问,她明明没有怎么出声。

你还好吗?

还好。湊崎仰躺着,一只手折过来挡在眼睛上。她伸出另一只手摸索了两下,找到周子瑜,安慰地抚摸她的长发。继续吧,我们子瑜。

周子瑜没有动。湊崎也没有催她。

无意义的对峙持续了两秒,周子瑜率先投降,她伏下去,捉住湊崎挡着自己的手腕:你在哭吗?

桃——

嗯?

平井扭过头,湊崎席地坐在露台边,光脚抵在台子上,曲着膝盖,下巴深深地陷到中间的缝里,像鸵鸟幼崽之类试图把自己埋起来又不太能做到的笨拙动物。她的眼睛像杏核一样圆,诚实地映着月色,鼻梁笔直的一道,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见平井看她,她也兴致高昂地歪过头枕在膝盖上,用晶亮的眼睛在平井脸上像要捕捉什么一样跳来跳去,活泼地问:桃在看什么呢?

湊崎很喜欢这样问平井,不管平井回答什么,她都有办法应对。有时候平井被问烦了,坏心眼地故意反问,纱夏怎么总是在我周围,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可做吗?湊崎会狡黠地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回答,看着桃就是我的事情。

湊崎原本就很擅长结交朋友,出道之后的人缘更是好得出奇,但还是会在临睡前抱着被子跑到平井的房间去要跟她一起睡,有时候是因为怕打雷,也有时候没有理由,只是想和平井一起。俞定延经常为此嘲笑她,一边笑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去找林娜琏。

后来林娜琏和俞定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那么好了,平井也开始尝试和湊崎拉开距离。湊崎在电台节目里半开玩笑地抱怨平井跟其他成员都很亲密,唯独不愿意和她亲近,平井笑着解释说“这就好像和家里人没有办法说我爱你啊”。平井说话的时候,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坐在旁边的林娜琏和俞定延,莫名其妙地拧着劲,林娜琏侧着脸,俞定延在旁边笑得很粉饰太平。那时候她们总是闹别扭。

平井从某一天开始不愿意像亲密地对待其他成员那样对待湊崎了。但湊崎依然在不想一个人睡的时候来找她。熄了灯之后的房间很昏暗,她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从背后搂住平井的腰。

桃。湊崎压低声音,语气里有点糖果般甜丝丝的开朗。为什么唯独不愿意和我?她指的是白天电台节目上的事,平井给出的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让她满意。

平井闭上眼睛装睡,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湊崎不甘心地戳戳她。你装睡装得也太烂了吧。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你的腹肌都隆起来了。

平井睁开眼睛,从鼻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天不是解释过了吗?

骗人,我才不信。湊崎执拗地抱着她。哪有“因为像是亲人所以没办法亲近”的说法?我直到现在还会和我妈妈亲亲呢。

那是因为纱夏太喜欢撒娇了。平井语气懒洋洋地应付道。

所以,桃究竟为什么不可以让我撒娇呢?

平井被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湊崎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她终于不得不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慢吞吞地回答:因为纱夏和别人不一样,做那种事,感觉怪怪的。

哪里不一样了?湊崎扳了扳平井的肩膀,让她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黑夜里,平井看到湊崎的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的,好奇又温柔,目光像蜻蜓一样落在自己的脸上。

桃对我来说也是不一样的。湊崎忽然一板一眼地说,平井闻到她身上清新的香气,还有一点牙膏留下的凉爽的薄荷味。平井忍不住眯起眼睛,瑟缩了一下肩膀:你好肉麻。

真的!湊崎不依不饶地按着她的肩。所以我才很想对桃撒娇啊。为什么,我对桃来说是不一样的,桃反而不愿意让我撒娇了呢?

平井被这些一会儿一样一会儿不一样的问题很快弄晕了,在脑子里绕了半晌也没有想出合适的回答。趁她还在想的时候,湊崎趁热打铁:要不要试试看?其实感觉应该和别人都一样,没有什么奇怪的。

平井警惕地看着她。湊崎被逗笑了。

来吧,桃。她轻快地说,能有什么损失呢?

只有一下。平井的思路已经被湊崎绕成了一团乱麻,只好提出最安全的条件。

湊崎点点头。就一下。

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电冰箱时不时发出运转的蜂鸣。卧室的门半开着,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月光从门缝漏出去。

周子瑜抱着湊崎,小前辈倚在她怀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她们的第一次以湊崎的眼泪告终,周子瑜没有问任何事。后来湊崎给了她家里的门卡,于是周子瑜常常来过夜。

同事之间的传闻是有一些根据的。湊崎的独居公寓很大,买的车也很好,这并不是现在这家公司给出的薪水能负担的。周子瑜偶尔会在房间某些地方不期然地翻出和湊崎的过去有关的旧物:折起来的陈旧海报,外壳不知所踪的DVD,以及泛黄的拍立得,周子瑜逐渐能认得出上面笑容灿烂的八张年轻漂亮的脸。

湊崎的呼吸很平稳,周子瑜却睡不着。她就着月光看湊崎的脸,慢慢将这副五官与网上资料里稚嫩漂亮的艺人联系起来。湊崎瘦了很多,时间将她的眉眼描摹出富有韵味的弧度,但她睡着的样子还是和那些旧视频里的一样,眉头无忧地舒展开,唇形漂亮而饱满。周子瑜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眼角,刚要伸出手去碰,湊崎忽然醒了。

见周子瑜在看她,湊崎笑了笑,有些困倦的笑法。怎么了?

周子瑜心里忽然一动,像是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钩子扯动了一下,所产生的那种生涩又不致命的钝痛。她摇摇头,很温情地低头亲了一下小前辈的额角,嘴唇贴着她的肌肤缓慢厮磨,在心里斟酌着字句。

要不要和我交往?

湊崎抬起眼睛看她,两人沉默地对望着。半晌,湊崎垂下眼帘,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笑了一下,接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纱夏真的要和我接吻吗?

在嘴唇只差一点就要碰到、湊崎都可以感受到平井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时,平井忽然停下来问她。

湊崎反应很快地往后仰,推了一把平井的肩膀:谁要真的和你接吻,快点睡觉!

她们各自翻过身,默默无言地入睡。

外面没有下雨,雷声却忽然响彻天际,和心脏跳动的节奏共鸣。平井背对着湊崎,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这只手向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心跳在掌心下像疯了一样奋力跳动。

连耳膜都在轰隆作响。

近在咫尺的吻后来和很多别的瞬间一起被丢在了脑后。平井没有忘记,湊崎也没有忘记,但它们还是被丢掉了。时间有时会顺水推舟充当清理师,有选择地把某些东西从记忆的长河里剔除出去。

平井常常不自觉地在湊崎注意不到的时候将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在她转回头的一瞬间飞快地收回视线。湊崎倒是从来不避讳观察她,平井在最疲倦的时候,疲倦到完全放弃理智运转的时候,会恍惚觉得湊崎试图借目光补上没有完成的那个吻。湊崎的眼睛在光线下剔透得像是树木用最纯粹的汁液结出的晶体,有时候又比她们看过的海更深邃。纱夏的海里藏着什么呢?在平井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像在盛夏又像在严冬的这片海已经奔涌去了别的方向。

她们有很多couple items,这个词平井后来在网上看到。有一瞬间她微妙地感到,自己和纱夏已经是很奇妙的关系。她们从来不是情侣,却又和couple这个词藕断丝连。无论日语、韩语还是中文,都没有办法精准地表达couple这个词用来描述平井和凑崎时发挥出的含义。

她们使用的成双成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形影不离的时间也实在太久。平井后来在湊崎的强烈要求下学会了收纳,没有继续把和湊崎一起买的东西丢三落四。她们一起回日本时,湊崎很高兴地选定了一对戒指。

这对戒指的意思是,要珍惜我们当下的时间。湊崎把其中一枚递给平井,语气很郑重地说。戒指很小巧,湊崎的手指却更细,她将戒指套上,尝试地曲了曲手指,笑着看向平井:我要珍惜和桃在一起的时间才行。

后来想起来,平井觉得,那时候湊崎就已经知道什么了。

周子瑜在网上找到的有关湊崎作为艺人的最后一条新闻,是合约到期之后她成为唯一一个没有续约的成员。

无法完整的组合,如同有一块残缺的拼图,依然可以拼出图案,但其他拼块也会因为这一部分的缺失而逐渐散落。而最早遗失的那块拼图,将一部分自己留在原地,又带走组合的一部分,被撕裂之后融入人海,孤独而安静地流动。

周子瑜关掉网页,想起湊崎笑中带泪在她唇上落下的最后一个吻。

春末夏初,湊崎的SUV在高架路上疾驰。风景飞掠过窗外,车子迎着云蒸霞蔚的薄暮,开往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

豪华酒店借由巨大的花圃与忙碌的人潮一直线地隔开距离,会场已经被布置成为礼堂。平井桃穿着婚纱的写真被制作成为等身的立牌,笑意盎然地伫立在迎宾口。湊崎停好车下来,暮春已经不是很冷,她看着人来人往的迎宾口,无端地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她奔跑着抱住一块伫立在风雪里的人形立牌。

她慢慢取下右手的戒指。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过金属是这么冷的东西,湊崎将戒指按在手心,印下一道仿佛无法抹去的伤口般的痕迹。

[1]:此为杜撰。

[2]:[ Le Petit Prince -“C’est Un Chape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