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等动物

“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定好闹钟的手机一旦到点就震动个没完,孙彩瑛头天晚上很迟才睡,现在也不知道才几点,她困得睁不开眼,从被子底下伸出一条光裸的手臂,摸索着关掉床头柜上的催命鬼,打算再眯一会。

没过两分钟,这个人造祖宗又阴魂不散地震起来。孙彩瑛烦得不行,含糊地啧了一声,卷在另外半边被子里的人也被吵醒了,从喉咙里很不满地咕哝两下,翻身把自己裹得更紧,连孙彩瑛身上的被子都卷走一半,露出她光裸的上身和只穿了短裤的两条细长的腿。孙彩瑛在冷气开足的房间里打了个哆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坐起身拿起手机,才发现那并不是闹钟,而是电话。

“喂?嗯……”

打电话过来的是助理,照例叫她起床、清点日程,并且关心她现在人在哪里,好派车去接。

“不用接我。”孙彩瑛怕吵醒身后还在睡的那个,声音很低。她站在落地窗前,这是八十多层的总统套房,窗外的活物只有鸟,赤裸上身也没什么。

其实床上的人已经醒了,那是个女孩,很年轻的样子,有一头半长的柔顺的黑发,长相很温婉,半张脸藏在被子里,饶有兴致地观察孙彩瑛的背影。孙彩瑛今年刚过三十岁,有一副漂亮的骨架,直角肩的线条很精练,腰线也收得紧,肌肉矫健有力。至于多有力,这个女孩头天晚上用身体领会了很多次。她背对窗外的晨光站着,女孩隐约能看到她耳后一箭穿心的纹身。她想起自己当时摸着她的这块纹身,问她是什么意思,孙彩瑛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牵到别的地方去。

没等她多想,孙彩瑛拿着电话转头,见她醒了,对她客气地笑了一下。女孩的视线从她的腹肌和马甲线上一掠而过,接着听到孙彩瑛对电话说:“还是过来个人接一下吧,送我朋友。”

她挂断电话,女孩收回目光,很不满地说:“我不用你找人接。”

孙彩瑛没说话。她放下手机,在墙上的插座边蹲下,拔下充电器和另一端的手机。那是一台很老旧的直板机,看起来就很便宜的样子。这就是传说中每个艺人都会有的古怪的癖好吗?女孩在心里悄悄地想,所以孙彩瑛的癖好就是回收旧手机?

孙彩瑛很小心地收好直板机,从床边走过,要去浴室洗漱。路过女孩的时候,她伸手揉了一下女孩的头发,语气很平静:“别闹。”

就好像她们并不是只认识了一个晚上,而是已经交往了一段时间的情侣。女孩不觉面色一红,像小猫被捏住后颈,很乖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孙彩瑛过夜的酒店一向离第二天的工作地点很近,从工作态度上来说,她是一个严谨而积极的人。她戴着口罩帽子进录音棚,乐队的人陆续跟她打了招呼,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开始工作。到休息时间,这些队友兼朋友才凑过来跟她打听八卦。

“昨天晚上怎么样?”

“还行吧。”孙彩瑛喝一口水,捏捏鼻梁。

“我听司机叔叔说她长得很漂亮哦?眼睛圆圆的,樱桃小嘴,长得像日本人。而且不仅有泪痣,鼻梁上还有颗痣呢。”

孙彩瑛哭笑不得,瞥了键盘手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何止呀,据说那女孩很喜欢我们彩瑛呢。”吉他手也凑过来,“上车之前一定要小彩在她手心上写东西才行。小彩,她让你留什么,电话号码吗?”

“嗯。”

众人惊奇:“你留了?”

孙彩瑛很喜欢玩,这是众所周知的。从出道以来,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和不同的女孩过夜,但从不给任何一个人留下她的联系方式。

“怎么可能?”孙彩瑛靠在椅子里,语气懒洋洋的,“我照抄了对面商场广告上面的披萨外卖电话。”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坐在她旁边的鼓手没笑。鼓手和孙彩瑛认识的时间最久,从孙彩瑛15岁的时候就开始和她搭档。那时候的她和孙彩瑛,除了热情之外一无所有,她们一起在地下live house演出,一起靠着两把二手乐器和一沓自己写的歌闯出名堂,吵过架,散过伙,一起喝醉,再哭着和好,这些全都是过去,全都是孙彩瑛在成为现如今的“这个”孙彩瑛之前的故事。

其他人还在胡闹,她靠在旁边闭目养神,冷不丁伸手戳了孙彩瑛一下:

“这女孩叫什么名字?”

孙彩瑛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忘了。”

鼓手似笑非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圆眼睛,樱桃嘴,鼻梁上有痣,听起来还挺像她的。”

孙彩瑛表情一滞,扫了她一眼。这一眼不轻不重,看不出什么情绪,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却渐渐停下来了。空气凝固半秒,孙彩瑛收回视线,重新拿水喝:“不像。”

“……像谁?”贝斯手蹲在旁边,大着胆子发问。她年龄最小,乐队里的人都很宠她。

鼓手笑了笑,随手指了一下孙彩瑛:“像你老大的初恋。”

“去你妈的。”孙彩瑛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谁能比得上我初恋。”

孙彩瑛的初恋发生在她16岁那年。在孙彩瑛眼里,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恋爱——它不是一种经历,结构并非起因、发展、结果这样简单,她的初恋是一个突然的“发生”。这个发生集结了世界上所有的美丽,然后它停滞在原处,像一枚琥珀,沉淀下来,融入血肉,嵌进灵魂,成为她的一部分。

那是一个眼神,一个对视,一个喧闹的地下live house倏然安静的万分之一秒,一个孙彩瑛用比万分之一秒更短的时间确定的永恒。

这间地下live house是江东区所有地下音乐人的极夜天堂。当时16岁的孙彩瑛没有读完高中,要为音乐燃烧生命,自称一名专业说唱歌手,和几个朋友组建了一个很小的说唱社团,在每个热闹的晚上聚集在live house里。有时候他们上台唱自己写的歌,也有时混迹于观众当中,跟吧台后面蓄了一嘴大胡子的沉默调酒师骗酒喝,每每只能获得人手一杯橙汁。

永恒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孙彩瑛写的新歌刚在台上唱过一轮,收获很多学生妹歇斯底里的尖叫。几个人跳下台,挤进兴高采烈的人群里,照例去和调酒师套近乎。吵吵嚷嚷里,孙彩瑛看到吧台边坐着一个人,侧影清瘦秀丽,浓黑的发微微打卷,散落在锁骨附近。她很纤细,米白色的羊绒线衫几乎是挂在她肩上,随时会滑下去的样子,露出里面一件妥帖体面的藏青色内搭。头发几乎遮住了她的脸颊,孙彩瑛看不大清,只有高挺而秀气的鼻梁轮廓很分明。她指尖轻碰着面前装莫吉托的杯子冰凉的杯壁,听到孙彩瑛这边的动静,微微转过头来——就是这一霎,她和孙彩瑛的视线从两端出发,各自穿过隔在彼此当中的喧闹人世,准确地碰到一起。声音消失、时间停止,除了彼此,孙彩瑛所处的这个世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在看清这女人如冬湖般冷淡清澈的美丽双眼的一瞬间,孙彩瑛知道,她的初恋发生了。

爱情的闪电骤然击中她,她措手不及,只能先傻乎乎地笑,露出她嘴边深深的酒窝。年轻女人像是在打量她,也像是端详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她。很快,她也对孙彩瑛笑了一下,很礼貌地,却瞬间融化她眼睛里的寒冷,像冬湖有了春天。

孙彩瑛被这个笑迷得晕头转向,调酒师连橙汁都不给她了,给她一杯牛奶,她也不抗议,端着杯子,踩云朵一样过去坐到女人身边。

在摇滚乐震耳欲聋的鼓点里,孙彩瑛很费力地知道这个女人叫名井南。名井说话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柔和,韩语发音咬得像年糕,有些日式的荒腔走板,在喧闹的live house里几不可闻。她们好几次尝试交流,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名井先笑起来,从线衫口袋里摸出手机,把孙彩瑛加进通讯录。

摇滚乐骤然炸响,人群就像是一锅被加了开水的热油,剧烈地沸腾起来。孙彩瑛和名井南坐在一起,被音浪推着,紧紧地靠着肩膀。她们面前的两只杯子里的饮料都没有下去多少,两人的脑袋离得很近,用名井南的手机打字交流。

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名井用的是一款白色的翻盖机,屏幕只有两种颜色,文字用小小的像素块拼凑出来。她们很有耐心地你来我往用短信界面交流,孙彩瑛得知名井是日本人,比自己大两岁,刚读大学,专业很深奥,是她之前连听说都没有过的有机材料。

名井长相温婉,身材纤弱,很有一股黛色山水般的日本女人气息。孙彩瑛借名井看向舞台的机会偷偷观察她的脸,瞥见她生了几枚小痣,其中有一颗很显眼,安然地缀在她如绵延山脉一样高挺的鼻梁上。

名井感到孙彩瑛在看她,视线转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正要打字,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台上造型夸张的主唱打了个手势,后台传出拉下电闸的声音,忽然一下,整个live house都伸手不见五指地黑下去。

有人大喊:“接吻游戏!”

名井茫然地握着手机,屏幕并不亮,此时照不出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一种阳光和青草混杂在一起的气息靠近她,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柔软轻盈的吻。

直到灯光重新亮起,她们仍然在吻。这股占据名井鼻腔的味道,像是刚刚被齐茬割过的草地,散发出又清新又辛辣的气味,年轻、鲁莽、朝气蓬勃,一股脑地席卷了名井。名井轻轻地张口,将时不时扫过她唇缝的舌尖含进来,对方顿了一下,旋即很惊喜地深深吻住她。

旁边好像有人在起哄拍手,名井都不顾了。她在这个温柔的缠吻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孙彩瑛在看她。地下歌手腼腆又热烈地望着她,那双猫一样圆眼睛闪着光,倒映着她的影子。

昏暗的环境骤然亮了,白炽灯的冷光透过眼皮照亮视野。

live house里的一切急速后退,消失不见。吉他声、鼓声、起哄的人声,全都朦胧得如同蒙上了纱布,唯独那个吻、那股青草般的气味、那张温柔腼腆的笑脸,清晰如故,让她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八岁。

名井南皱了皱眉,悠悠转醒,实验室里巨大的吊灯挂在天花板上,和她冰冷地对视。她偏开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研究室新来的小实习生只有二十三岁,刚从象牙塔出来,戴着一副很书呆子的酱红色眼镜,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明显往后缩了一下,讷讷地把手从灯开关上缩回来。

“名井前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留在这……”

名井摆摆手,坐起身闭目养神:“不怪你,我没跟他们说我会过夜。”

她最近在带一个小组做中型项目,大家没日没夜地忙了两个多月,这两天刚把实验做到尾声。所有人都累坏了,她把其他人都赶回家休息,自己则和平常一样,待在科室凑合一晚上。

实习生慌里慌张地跟她鞠了个躬就跑了,她也不管,和衣起身去机器旁边看监测数据。在行军床上胡乱睡了一夜,她头发睡乱了,半长的秀发乌黑地,蓬起一些发丝,遮住半边眉眼,凌乱当中透出脆弱的美感。她随手将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露出清秀的侧脸和笔直的鼻梁。已经三十出头的年纪,名井却全然没有走下坡路的样子,不仅没有皱纹,皮肤也吹弹可破,穿得休闲一点的话,自称是大学生也看不出破绽。

忙了一会,其他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和名井同辈的几个同事都过来关照她,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她埋头操作仪器,一边点头一边动作很快地往手边的表格上填数字。

工作了一上午,她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有两个大前辈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无声地摇摇头,又向对方的办公桌扬了扬下巴。另一个人会意,抓起桌上一张火漆封口的信封走向名井。

她和颜悦色地走过去,拍拍名井的肩膀:“南,你有几个周末没休息了?”

名井抱着手臂站在实时参数表跟前,转头向前辈很温和地笑了笑:“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但是前辈帮她记得:在项目开始的两个月里,她只休过一个周日,其他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

“年轻人有热情是挺好的,但也不能完全不休息呀。”前辈顿了顿,忽然拉过名井的手,把信封放在她手里,“我有个学生,毕业以后改行了,最近首尔有音乐节,他送了两张门票给我。我这么大把年纪,对这些年轻人的东西不感兴趣啦,时间表上写着这周末还有最后一次活动,我把票给你,你找个朋友和你一起去吧。”

名井想推辞,被前辈一眼看破,很坚决地把信封往她掌心里一按:“拿着!我不管你去不去,总之这个周末你必须休假,不管你去哪,不准来实验室。现在也别待着了,收拾好东西赶紧回家。”

名井就这样被前辈从实验室赶跑了,她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很感激,知道前辈是一片好意,只不过这片好意她能不能承情,是另一码事。她站在人满为患的地铁里,一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捏着信封,目光在信封正面的烫金韩文上停了几秒,接着移开,看向黑黢黢的车窗。

地铁里时常会通过窗玻璃的虚拟屏幕投放商业广告,在停靠之前,原本漆黑的窗户上突然映出孙彩瑛的脸,笑意盎然地,和她的乐队一起代言某种乳酸菌饮料。孙彩瑛的头发烫了很多小卷,穿着一件无袖背心,衣服上缀着好几枚铆钉,浑身透着落拓不羁。她拿着一瓶原味乳酸菌,手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叠戴着两枚金属戒指。她看起来叛逆,却笑得心无城府,嘴角还有点奶渍,嘴唇下面的痣也清晰可见,心满意足的样子,像一只舔够了牛奶的小猫。

她已经长大了,虽然是一张娃娃脸,但和名井记忆里十来岁的稚嫩模样大相径庭,笑起来却还是傻乎乎的,和梦里的那张脸重叠起来。名井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好和广告里的孙彩瑛大眼瞪小眼。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忽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那是一群国中生,指着孙彩瑛的广告很兴奋地小声交谈。她的乐队在青少年当中一直很红。

名井几乎是拖着脚步回家的。

连续两个月绷紧的弦,骤然松懈下来,整个人都累得快要散架。她用指纹开门,妈妈来不及解围裙,跑着过来接,母女俩在玄关抱了一下,名井放下包,语气很疲倦:“我先去洗澡。”

妈妈接过她的外套,挂到衣帽架上:“你哥哥在用浴室呢,你去用另一个吧。”

名井愣了一下,变得有些高兴:“哥哥回来了?”

她随手把信封放在桌上,回房间拿换洗的衣服。妈妈有些好奇,跟过去在信封上扫了一眼,看清上面的字之后,忽然抿紧嘴巴,回厨房忙去了。

哥哥结婚之后住在首尔的另一个区,难得回家一趟,妈妈很高兴,中午做了一大桌好吃的。一家人难得一起吃个饭,大家兴致都很好。名井从小就和哥哥很亲,一段时间没见,说不完的话也很多。放筷子的时候她轻轻戳了哥哥一下,示意他到自己房间去玩。哥哥会意,帮妈妈做完家务之后去敲名井的房门。

自从妹妹开始青春期,他就不怎么进妹妹的房间了,现在虽然兄妹俩都长大了,但毕竟性别不同,通常都会保持一点距离。名井单独叫他,估计是有什么不方便立刻跟爸妈说的事情。虽然上一次分享妹妹的心事已经是十年前了,但哥哥总是记得这件事。他敲门,听到名井在屋里应了一声,这才推门进去。

名井的房间几乎不太像个女孩的房间,布置得很简约,没有多余的配色或装饰,有一个占满一面墙的书橱,里面摆的都是专业书籍。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全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方程式。见哥哥进来,她笑了笑,起身让出椅子:“哥哥坐这里吧,我坐床。”

名井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问了问哥嫂周末有没有空,确认有时间之后把前辈给的信封转送给了哥哥。

“前辈说这周末是最后一场活动了,一定要去玩玩看。”名井叮嘱道。

哥哥捏着信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怎么不去?你们研究室的前辈都不让你用功了,既然是带薪休假,转换一下心情不是很好吗?”

名井依然微笑着,神情却有些黯淡:“你看正面。”

哥哥把信封翻转过来,“啊”了一声。

信封的正面印着音乐节的名字和特别演出的嘉宾名单,最重磅的嘉宾用很大的字号烫在第一行。那是孙彩瑛的乐队的名字。

他心下了然,不再多说,把信封收了起来。在离开名井的房间前,哥哥犹豫了片刻,回头说道:“南,算上今年,已经有十年了吧?你也不小了,爸爸妈妈在你回来之前还在和我说这件事,你的同学基本上都已经结婚生子了,你……”

名井已经坐回到电脑前。听到哥哥的话,她半转过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十年?哥哥是说我告诉你我的恋爱对象是女孩子,你去把曲棍球杆找出来说要揍她一顿这件事,过去了十年?还是爸妈差点让她把腿跪断,逼着我把她从我们家赶出去,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

哥哥一下子被噎住了,停顿半晌,他才勉强开口:“南,十年前,我们想不到……”

名井望着哥哥,嘴角有一丝得逞的苦笑。她故意这样说,故意要看到哥哥哑口无言的样子,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她苦熬多年的心就可以畅快一些。然而,只是片刻,她的表情又变回往日的温和,仿佛刚才她什么都没有说过。

“开玩笑的,我知道哥哥指的是什么。你说得对,我和她分手已经十年了,早就该考虑结婚生子的事了。”名井回过身,敲击键盘的噼啪声繁忙地响起来,“但我不想相亲,也不想结婚,哥哥应该知道的。”

站在房间门口的男人沉默着。他人高马大,脑袋几乎能够碰到门框,此刻却可怜地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无助。

“你还在怨恨我们吗?怨恨爸爸、怨恨妈妈,也怨恨我吗?”

敲键盘的声音停下了。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们啊。”名井的声音很温柔。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哥哥看见她的背影。妹妹从小美丽纤弱,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触手生凉的玉琢的雕像。

她的声音也很凉,浸满冷漠和疲惫。那是一场在严冬落下的大雪,被低温冰冻之后硬得像铁,也像一块伤疤,固执地烙在原处,怎么也无法融化。

“我只是不想再想这些事了。”

名井上一次去音乐节是十多年前的事。孙彩瑛也记得,因为名井南去过的音乐节,全都是孙彩瑛带她去的。

那时孙彩瑛还很小,有一把很大的吉他和一辆很大的机车,以前机车的后座属于吉他,后来属于名井南。孙彩瑛骑着那辆车带名井南去过很多地方,有时候名井特地空出一个双休日和她约会,她就骑车带名井南出去玩。

名井长到十八岁,就像温室里的花朵,除了读书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天真得简直有些不谙世事。孙彩瑛带她兜风,机车从江北骑到江南,绕一大圈再骑回去,她坐在后面,裙袂飞扬,紧紧地抱着孙彩瑛,脑袋靠在她后背上。孙彩瑛骑车的时候喜欢穿短皮衣,她的手从衣摆伸进去,圈住孙彩瑛的腰,在她身前扣成一个环,手臂隔着衣服轻轻碰着孙彩瑛结实的腹肌。不管外面风有多大,孙彩瑛的外套里总是很温暖的。

有时天气很好,她们会上山去看日落,然后在山顶过夜。两个人都没什么钱,胜在年轻,经得住折腾,孙彩瑛那么小的个子,除了背帐篷,还背着个很大的露营背包,名井要帮她,她不让,一张小脸涨红着逞强说自己能行。到了目的地,名井才知道孙彩瑛的包里装着什么:除了露营要用到的东西,她把尤克里里也藏在里面。扎好了帐篷之后,她脱下外套,潦草地往地上一铺,席地而坐,弹琴给名井听。

名井很喜欢听她唱歌。孙彩瑛有一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经常在上面涂涂画画,记了很多零散的谱子。她抱着尤克里里,把本子搁在膝盖上,断断续续地弹她自己写的歌。名井坐在旁边,随手拨弄篝火,抱着膝盖,侧过脸看孙彩瑛。那些夜晚的霞光总是温暖的橙色,镶着耀眼的金边,从遥远的天际落下来披在孙彩瑛的肩上,就像一件王子的披风。名井看她看得入迷,孙彩瑛浑然不觉,唱完之后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尖,然后有些羞涩又有些自豪地看着名井。

名井真诚地望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唱得真好。”彼时落日渐沉,霞光微敛,名井指着远处:“小彩,要日落啦。”孙彩瑛急忙起身,挪到名井身边和她并肩坐下,两个人一起遥望着天际。

夕阳把天空尽头的云线染出一片暖色,如同烈焰,灼灼地在远处定格。她们靠着肩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周围有虫鸣,彼此呼吸可闻,安静地望着最后一线霞光也泯灭在云层下。暮色沉沉地浮上来,温度骤然降了,名井听到身边一阵窸窣,下一秒,孙彩瑛把她的上衣披到名井肩上。

“小南。”

孙彩瑛唱歌时声音很亮,此刻却低低的,有些羞赧。名井裹着她的外套,像被她从身后抱住,心头微热,“嗯”了一声,往孙彩瑛那边偏了偏头。孙彩瑛靠过来,热烈又温柔地吻住名井。

那股辛辣的植物气息缠绕着名井,占据她的心神,成为之后几年她最熟悉的味道。

当年首尔的音乐圈子还没发展起来,第二年才开始有固定的音乐节。音乐节开始之前,孙彩瑛埋头打了三个月的零工,就为了买两张通票,和名井一起去看。

名井那时候读大二,学业很重,为了孙彩瑛腾出好几个周末来。孙彩瑛老早就计划好要看哪些乐队的演出,音乐节的会场布置在一个很大的露天公园,她一手牵着名井,一手抓着节目单,在偌大的会场里游刃有余地窜来窜去,抢占最好的位置。

这是在首尔举办的第一届音乐节,观众虽然没有后来的多,但也不少,她们被簇拥着,在人海里努力地朝舞台上看。临时搭建的舞台很高,重低音音响里的鼓点敲得人心脏都跟着一颤一颤,孙彩瑛踮着脚,仰头望着上面的人。

真高啊,但是也真近,离她喜欢的乐队咫尺之遥。他们戴着墨镜,拿着锃亮的电吉他,歌声穿云裂石,如飞鸟一样在人们的头顶盘旋不散;手指像是有魔法,弹出一长串华丽的和弦,让孙彩瑛的心和琴弦一起震颤不已。

想要闪闪发光的心情、想要变得和他们一样的心情,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强烈过。

“好想成为这样的人!”孙彩瑛对名井说。

名井听不清,附耳过来,露给孙彩瑛一张端庄美丽的侧脸。

孙彩瑛望着她,感觉全身的血都在沸腾:“我说,我好想成为这样的人!还有,我爱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名井怔了一下,转头笑笑地看着她。台上的歌刚好唱到尾声,整首曲子收在一道悠长的和音里。人群骤然爆发出欢呼,孙彩瑛在声音的海洋里和名井对视,脸慢慢地红到耳根。名井牵着她,忽然很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拉着她钻出人群,往后台跑去。

孙彩瑛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名井从她手里拿过专辑,趁门口的工作人员没注意,弯腰钻过拉线,跑到另一端去要签名。孙彩瑛站在外面,看到名井追上乐队,幕布后面走出一个工作人员,把她小小的背影遮住了。她急得踮起脚往里张望,过了几分钟,名井抱着专辑兴冲冲地跑回来,把签了名的CD盒塞进孙彩瑛手里。

“时间太短了,只来得及签一个。”名井的呼吸有些急促,“你喜欢吗?”

孙彩瑛把盒子翻过来,吉他手的亲笔签名龙飞凤舞地写在封面的右下角。她抬起头,看到名井正微笑着看她。孙彩瑛张开手,不假思索地抱住名井。

“谢谢,小南。”

好像有个人在她心里吹起一只很大的氢气球,她感到内心充满轻盈的快乐。名井小小的身躯在她怀里平和地起伏。她将下巴搭在孙彩瑛肩上,揉了揉小歌手软软的卷发:“你也会在后台给歌迷签名的,小彩。”

一年一度的音乐节已经办到第十三届了。

孙彩瑛站在立架前,双手握着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如痴如醉的人群。舞台越搭越高,离观众越来越远,每一张脸在她视线扫过的一瞬间都是面目模糊的。她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有一个17岁的孙彩瑛,暗暗下定决心想要登上台来,她身边有没有一个19岁的名井南,微笑着听她不管不顾地大喊“我爱你”。

无论如何,30岁的孙彩瑛结束了演出。

“谢谢!”她握着麦克风大吼,音响里传出一声金属划过的尖啸。人群仿佛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她向下面挥了挥手,转身和同伴一起下台。

一个很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叫她。孙彩瑛回头,看到一个脖子上挂着志愿者证的女孩子,双手捧着她们乐队的专辑,脸颊红扑扑的,迈着小碎步跑过来。

“可以签个名吗?”

女孩有些忸怩地递上专辑和油漆笔。孙彩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专辑,笑了一下:“好啊。”

她接过来,速度很快地签好,再递给其他成员。趁另外几个人在签名的功夫,她用余光瞥到女孩很兴奋地偷眼看了她好几次,然后转过身,向远处比了个OK的手势。孙彩瑛顺着方向看过去,后台外面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很兴奋地用手对女孩比比划划。

她笑了一下,取过签好名的专辑给女孩,目送她连声道谢,然后转身向男孩跑去,猛地扑进他怀里。冲劲很大的样子,男孩抱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她不觉笑起来,被鼓手捅了一下:“你干嘛呢?”

孙彩瑛回过神,看了鼓手一眼,又看向外面。那对情侣已经不见了。

“没什么。”

音乐节的行程结束之后,公司给乐队安排了一天的假期。乐队的亚洲巡演结束不到一个月,他们做完了新专辑的录音,拍杂志、录采访,跑了快十场商演,几乎连轴转,短短一天的休假丝毫算不上奢侈。孙彩瑛和团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晚上又照例去泡吧。

她嗜玩成性,这不仅在业内是公开的秘密,凡是关注娱乐圈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件事。狗仔起初还热衷于偷拍她和女伴一前一后去酒店的照片,这些花边新闻曾经掀起轩然大波,但时间长了,人们司空见惯,加上孙彩瑛既不回应也不解释,那些女孩又全都是素人,能掀起的舆论水花越来越小。

今天晚上一起过夜的姑娘盘靓条顺,披肩发在尾端烫出点小卷,染成绚丽的酒红色,妆容也精致,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像小狗一样惹人怜爱,唯独话有点多。孙彩瑛在酒吧多喝了几杯洋酒,太阳穴突突地跳,耐不住姑娘喋喋不休地,一直对她嘘寒问暖,只得跌跌撞撞先躲到浴室去洗澡。浴室的恒温系统做得很好,还有人造温泉,她半躺在浴缸里,鼻尖满是浴盐泡出的薰衣草气味,被弄得昏昏欲睡。

意识像是黑夜里萤火虫的光,星星点点地消散。孙彩瑛朦朦胧胧地,又梦到名井南。

她已经有十年没见过名井了,可是小南的样子总是很清晰地出现在她的梦里。十年前在名井家客厅连续跪了三十个小时的时候,孙彩瑛一直想着小南的脸,才不至于一头栽倒。那年她才20岁,多有韧劲,可以赌上全部去追逐梦想,也敢为了求一个正大光明交往的权利,在小南的家人面前一跪不起。

那真是很漫长的一跪啊,咬着牙坚持着,时间一会短得离谱,一会又拉得很长,到最后,孙彩瑛的整个下半身都没有知觉了。小南母亲的苛责、父亲的威严、哥哥的震怒,都没有让她退缩,但被锁在房门里的小南,哭声撕心裂肺,让她好心碎。

小南被关在房间里,孙彩瑛一个人和三个人僵持。她那时太年轻了,磕磕绊绊地说不出成句的话,眼泪直往下掉,膝盖却很固执,死死地磕在名井家的地板上。

闹到后面,南的哭声逐渐小下去,慢慢消失,客厅里对峙的四个人也都冷静下来。名井先生是一个体面的医学教授,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小南的脸型和鼻子都很像他。孙彩瑛跪得眼前发花,眼神涣散地看着他,他也低头看着孙彩瑛。半晌,他叹了口气,说了一番很推心置腹的话,从性别谈到前途,条分缕析地把一切不可能都摆到孙彩瑛面前。

他具体说了什么,孙彩瑛当时听得模模糊糊,只听清了最后的话:

“你在这里坚持再久,也没有办法让南获得幸福。我不能允许女儿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你走吧。”

孙彩瑛陡然一震,她还没开口,突然“砰”的一声巨响,这声音是从南的房间传出来的,肉体撞在门板上的声音。客厅里的人悚然一惊,妈妈急忙过去打开门。名井坐在地上,扶着自己的肩膀。电光火石的一瞥当中,孙彩瑛看见她清秀的脸上湿淋淋的。

“爸爸……”南没有看孙彩瑛,径直望向她的父亲。她们之间隔了好几个人,孙彩瑛看不到名井的脸,她跪在原地,慢慢挺直身体,一颗心却惶惶然沉下去。

她和名井南是一见钟情的情侣,是怦然心动的初恋,是私定终身的爱人。无论南要做什么,她总是有种奇妙的直觉的。

“我同意了,我和她分手。你让她走吧。”

这是孙彩瑛从名井口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孙彩瑛不记得了,只记得她一瘸一拐地从庭院里走出去,名井家的门在她身后沉闷地关上。她的膝盖过了半个月才见好,然后她卖掉所有的家当,包括机车,只留下一把吉他,用攒下来的钱东奔西跑地四处参加征选赛,最后被录进现在的公司当练习生。

进公司之后要上交个人物品,孙彩瑛偷藏了一个她当时已经没在用了的直板手机。

这是名井读大学的时候打工挣钱送给孙彩瑛的18岁生日礼物。当时没有智能手机,传呼机都还没有彻底隐退,孙彩瑛一直在用爸爸淘汰给她的破手机,一个全新直板机的价格,对孙彩瑛来说是天文数字。

“你去打了什么工?”孙彩瑛年纪虽然小,人却很警觉,生怕名井被人骗了。名井坐在桌子对面,看她一身毛都快竖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随手抽了张纸擦掉她嘴角的奶油。

“能打什么工?我接了一份外包。”名井用轻松的口吻说,“虽然是把三个人的工作量丢给我一个人,薪酬也没翻倍,但是就当锻炼了嘛。我这下知道甲方有多坏了!”她叼着塑料叉子,对孙彩瑛做了个鬼脸:“但是可以给你买到生日礼物,看到你这么高兴,全都值得啦。你喜欢吗?”

孙彩瑛用力点头:“喜欢!”

名井笑起来,很心满意足的笑法。她像变魔术一样,拿出另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和孙彩瑛手里的一模一样的直板机。

名井对她眨了眨眼睛:“这次外包赚得还挺多的,所以买了情侣款。”

孙彩瑛心里又酸又涨,想越过桌子吻名井,没想到名井忽然靠了过来。她整个贴进孙彩瑛怀里,伸手轻轻摁住孙彩瑛的嘴唇,指尖往下滑,抚过她的锁骨,又往更深处滑去……

“南?……南!”

孙彩瑛大喊一声,蓦然睁开眼睛。红发美女伏在她身上,衣服已经尽数脱了,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什么mina?你怎么知道我姓……喂,喂,孙彩瑛,你去哪?”

“手机……要给手机充电,手机!”

“你等等!孙彩瑛!什么手机?等下再充电也行的,不会关机的!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姓湊崎[1]!”

孙彩瑛充耳不闻,猛地从水里站起来,赤脚踩出浴缸。湊崎被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抓住她的手腕,被她一把甩开。湊崎从小长得很漂亮,家境也优渥,又是独生女,被众星捧月似地长大,哪受过这种冷遇,气得在浴缸里用一把细伶伶的嗓子大叫。孙彩瑛不理她,只顾着往外走,温泉的水一直很热,她不小心在里面睡着,泡得太久,突然踩到冰冷的地砖上,头晕眼花,刚走出两步就趔趄了一下。

“喂!”

湊崎生气归生气,一看孙彩瑛脚下不稳,急忙从浴缸里跳出来扶住她。孙彩瑛花了两秒从眩晕里恢复过来,从湊崎手里抽出手臂,疯了似地扑到随身带来的包旁边,翻拣出老旧的直板机,插上看起来还有八成新的充电器,用力把插头稳稳地捅进插座,又低头摆弄了一番,这才舒了口气。

湊崎看她没事,千金小姐的脾气上来了,赤身裸体靠墙站着,抱起手臂:“满意了?”

孙彩瑛扭头看她,咧嘴露出一个心无芥蒂的笑,像吃到零食的小动物一样,一副又单纯又满足的样子,用力点点头。她的酒醒了,酒窝还是深深的,湊崎被她这么一笑,浑身的火气又消下去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我们先回浴室吧,祖宗,我看你们当艺人的确实多少有点脑子不正常……”

孙彩瑛给直板手机充上了电,确认它能用,而且里面的电话卡没停机,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不管什么都当耳旁风,听话地跟着湊崎回浴室洗漱。

两人在浴室就纠缠起来,很快滚到床上,孙彩瑛在缠吻的间隙知道了湊崎竟然和南一样是日本人,名字是纱夏。孙彩瑛天马行空地想着,在首尔近郊的酒吧带回一个日本女孩开房,她韩语还说得这么好,让自己一时间没听出是韩国人,这个长得像狗狗一样的纱夏还蛮让人印象深刻的;同时,对于湊崎穷追不舍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姓”这个问题,孙彩瑛则态度敷衍,只一味压着她,用两根手指慢慢插进下面被舔得又软又热的穴口。

湊崎问不出话,下面吃得满满的,咬着嘴唇吸气,把孙彩瑛一寸一寸地完全吞进去。孙彩瑛停在里面,曲起指节磨蹭湿热的内壁,她很舒爽地扭起腰,圆圆的狗狗眼眯起来,立刻形成了一个很像在发情中的狐媚子一样妩媚的舒服表情,慢条斯理地哼着鼻音,跟着孙彩瑛手上的节奏摆动起腰身。

“喜欢吗?”孙彩瑛空出的手撑在湊崎身边,看她的表情,知道她是很喜欢的,却还是故意要问这句。不等湊崎回答,孙彩瑛伏下去咬了一口她的锁骨,偏头吻她的侧颈。湊崎断续地逸出柔媚的喘息,频频浮起腰,很娇气地“嗯”了一声,一边用下面吞吐孙彩瑛的手指,一边伸手摸着她的手臂。上面有许多零碎的小图案。

“这是一巡的时候纹的……这是为了妈妈……这是为了粉丝……”

湊崎嘴里念念有词,把孙彩瑛身上的纹身来历说得八九不离十。孙彩瑛愣了一下,表情不由得冷下来,抽出手指看着她:“你是粉丝?”

“对呀。”湊崎大方地承认,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抬起手,勾住孙彩瑛僵硬的后颈,硬是把她拉下来,啄了啄她嘴角的小痣,声音甜得像融化的砂糖:“你喜欢去的酒吧就那么几个嘛,大家都知道的。别生气呀,你可以当做我们今晚纯属偶遇,毕竟,我也没指望等在那儿就真的能见到你。”

孙彩瑛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湊崎毫不气馁,又吻了吻她的嘴唇,看她没反应,索性翻身将她反压在床上,低头从她的嘴唇吻起,一路向下,下颌、锁骨、胸口、小腹。湊崎呵气如兰,声线里带着一股温柔的蛊惑:

“就当是我中头奖。”

孙彩瑛慢慢呼出一口气,湊崎把头埋下去了,她在小狐狸的努力当中一点点抓紧床单。

床垫吱吱作响,声音直到凌晨两三点也没歇。床头的灯昏暗地亮着,湊崎在打闹中一个飞扑把孙彩瑛按进床里,两个人赤身裸体地抱着,笑作一团。湊崎性格开朗,和孙彩瑛胡闹了好几个钟头,自觉和她的关系今非昔比了,两人又做上一轮,孙彩瑛刚插进去,她就作起妖来,抱着孙彩瑛的脑袋,摸她耳朵后面一箭穿心的纹身:

“彩彩,宝宝,亲爱的,你所有的纹身我都知道来历,只有这个不知道。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孙彩瑛意味深长地看她,她毫不退缩,直直地迎上孙彩瑛的目光。对视片刻,孙彩瑛手上的动作忽然狂放起来,湊崎觉得腰里的某个位置带着她往后一沉,快感来得迅猛,潮水一样把她兜头淹没。她定定地看着孙彩瑛,立刻无暇问了,呜咽着叫起床,眼睛里很快蓄起泪,这时候倒很像一只中了猎人陷阱的可怜小狐狸了。孙彩瑛的指腹紧紧按着她的敏感点,用力地来回摩擦,又柔情又漠然地看着她,在她绷紧腰身颤抖着高潮时,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

“给你两条线索吧。”湊崎抖得很厉害,眼神也涣散,八成听不见,孙彩瑛却慢慢说了。

“第一,这是我的第一个纹身。第二,它和我的手机一样,属于另一个人。”

名井南第一次看到孙彩瑛的纹身是在学校里。她在物理楼,一整层的实验室,里面都是穿白色实验服的老师和同学。唯独孙彩瑛,穿着一件有七八种颜色的毛边拼色背心,里面是一件紧绷绷的运动短袖,破洞牛仔裤,球鞋,夹着机车头盔,还顶着一头被狂风吹乱的烟青色的乱毛,兴冲冲地跑过来找她。

好在物理系和化学系的人都醉心科研,无暇旁顾,名井一抬头,看到孙彩瑛站在外面,露着嘴边深深的酒窝很高兴地和她招手,差点没笑出声音。她清咳两声,整理了一下表情去和教授说话,找借口出去。名井一向很乖巧,成绩又好,教授不疑有他,放她走了。名井远远地对孙彩瑛打了个手势,孙彩瑛立刻会意,若无其事地在实验室之间转了一圈,悄没声地从后门溜走了。名井努力忍着笑,脱掉实验服拿起包,脚步很快地跟在后面下楼。

楼梯道空无一人,名井往下走了两层,忽然被人一把拉到旁边去。她没来得及叫,嘴巴被捂得紧紧的,后背靠在一个人怀里,孙彩瑛身上那股青草香温柔地席卷她。她哭笑不得,拍了拍孙彩瑛的手背,孙彩瑛这才慌忙放开手,对着她傻笑。

孙彩瑛开口就问:“饿了吧?”名井没接上话,她自顾自伸手摸了摸名井的脸,又用指腹蹭了蹭名井的下眼睑,一脸一本正经的担忧表情。名井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好楚楚可怜地看她,孙彩瑛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你已经在学校里泡三天了,周一就在物理楼,周三还在这,你是钢铁侠吗?不用吃饭睡觉的?”

名井想说其实她会去吃食堂,也可以去蹭同学的校内宿舍睡,但她想了想又都没说,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对,我是钢铁侠。”

“什么钢铁侠,钢铁侠有一嘴小胡子,我看看你有没有?”孙彩瑛睁大眼睛瞪着名井,像是要从她光洁白皙的下巴上平白看出胡茬似的,名井很配合地扬起下巴让她看。两人闹了一会,孙彩瑛“哎呀”了一声。

“差点忘了,先把这个给你,我刚从便利店买的,热乎着呢。”她把头盔拿出来,里面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地瓜。

名井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她把热乎乎的烤地瓜捧在手里,看着孙彩瑛:“地瓜王子,你过来就为了送烤地瓜呀?”

“什么地瓜王子……”孙彩瑛一下脸红了,嘀咕了一声,奋力摇摇头,“不是的,我给你看这个!”

她侧过脸,捋起耳边烟青色的发丝,名井一眼看到她耳后多了个图案,一颗很惹眼的红色爱心,被一支箭穿心而过。

“好看吗?我刚纹好的,拆保鲜膜还没有一个小时呢。”孙彩瑛很得意,“图案是我自己画的。”

名井明知故问:“这是什么意思?”

孙彩瑛立马上钩:“哎呀,一见钟情呀!我想着小南画的!”

名井两手捧着烤地瓜,想笑,又忍着,只是含情脉脉地望着孙彩瑛。孙彩瑛一下不好意思了,揉了揉自己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忽然凑过去亲了名井一下。

“我爱你。”她很小声地说。自从在音乐节上第一次告白,孙彩瑛现在对这几个字已经很不害臊了。

但名井南还是害羞的。她眼神清澈,里面的冰早化了,被孙彩瑛融成一池春水,冷白的肌肤上透出一抹绯红,和孙彩瑛对视了一会就很快移开目光,人却挪过去,在孙彩瑛饱满水润的嘴唇上很轻盈地吻了一下。

“我也爱你……”名井连耳廓都红了。

孙彩瑛一把握住她的手,表情很热切,说出口的话却是冷的:“你知道吗?我的膝盖跪得快残废了。南,我知道你说不出口,分手我来提吧。分手吧,分手……你知道我是最爱你的……”

她话没说完,名井心中一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大口喘气,夜视的能力慢慢恢复,才想起来是在自己家。她把床头柜的电子钟抓过来看,凌晨三点二十。

她捏了捏鼻梁,摸索着下床倒水喝。

研究室一直给她放假,但她越是空闲越睡不好。和孙彩瑛分手以后,她很怕自己闲下来,因为只要闲着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念孙彩瑛。最开始想念是疼的,撕心裂肺地疼,像在心脏上划开一道口子一样。逐渐地,想念变成一种钝痛,像一块心病,不再每时每刻都发作,然而依然能让名井难过得呼吸都困难。她熬着想念,熬着痛楚,熬着每天不得不在大街小巷看到各式各样的孙彩瑛的折磨,拼了命地工作,整夜整夜待在研究室里。

只有在筋疲力尽的时候,她才会没空想念孙彩瑛。否则所有美好的回忆都会化身成为洪水猛兽,在不安分的梦里穷凶极恶地吞噬她。

名井把水杯放回原位,蹑手蹑脚地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她太累了,比连续两个月带组做项目更累,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脱下睡衣躺回床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手缓缓撩开衣摆,摸到里面,另一只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管状物。

丝丝缕缕的酥痒从胸部传来。名井慢慢呼出一口气,手指打着圈,感到乳尖小小的一粒凸起形状。那里很快硬起来,名井换到另一边,逐渐闭上眼睛。

脑袋一时间很清明,又像是很模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一团。名井喜欢这种混沌的感觉,专心沉浸在肉欲里,努力取悦自己的身体。太久没有触碰过的地方很敏感,稍微摸一下就变硬了,名井用手蘸了点润滑,伸进底裤,触碰到瑟缩着的小小外核,很小心地绕着那里打转。

酥痒时不时地产生。触电般的酥麻却没有出现。名井揉了一会,不自觉地加重力气,那里很快觉得疼起来。她蹙眉,放松手指,慢慢地揉弄半硬挺的阴蒂。那里逐渐充血、变大,温热地顶着名井的指腹。快感却少得可怜。

孙彩瑛很少用手给她做,一向都是舌头。名井闭着眼,在心里描摹孙彩瑛的脸。她很喜欢用嘴……她说人类最原始的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用嘴唇和舌头。孙彩瑛的鼻梁好高,每次埋到名井双腿当中,都能稳稳地抵住她私处的上端。孙彩瑛喜欢用饱满的嘴唇裹住名井,巧妙地吮她,吮得名井头皮发麻,呜呜咽咽地扣着她的手往外滴水。

彩瑛一开始也很害羞吧?名井回忆着她们最初几次,孙彩瑛从她腿间抬起小猫一样的脸,鼻尖和嘴唇都湿漉漉的,脸颊泛红,又情色又可爱。名井把她拉上来,最初是不肯接吻的,后来也愿意让孙彩瑛含着一嘴她自己的味道吻下来……即便这样,孙彩瑛身上的植物香气也萦绕不散。她总是一手抱着名井,一手将手指插进软软的穴口……

名井闷哼一声,腰身浮起来,像一张弓一样绷紧。她用了很多润滑,才敢把手指插进那里。里面紧致湿热,急切地吮着手指,她只敢用一根,往里探了一些,咬着嘴唇呜咽起来。

孙彩瑛弹琴的手指很长,指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壳,每次插入都蹭过名井的阴蒂尾端,磨得她难耐地挺起腰。孙彩瑛一手捞着她,一手用力操进去,名井被她顶得浑身发麻,用力勾着她的脖子,藏在她怀里喘息着发抖。好像这副示弱的样子会让孙彩瑛更兴奋,她用拇指按着名井的脆弱处,手指更深地插进去。名井努力忍着声音,孙彩瑛偏要听,低头用舌头撬她的牙关,直到她终于投降,声音失控地泻出来,亢奋里裹着颤抖。娇喘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尖叫,名井不知不觉间用两腿勾住孙彩瑛的腰,脚后跟轻轻碰着孙彩瑛的后背。

“小彩,小彩……”

她越是央求,孙彩瑛越是吊着她。名井花朵一样的身子是被孙彩瑛慢慢操开的,孙彩瑛的床技也都是在她身上操熟的,她们做了太多次,对彼此的身体都好熟悉。孙彩瑛知道名井被干进多深会呜咽,知道按住哪里能听到她叫出声,也知道名井越是快高潮抱她越紧。所以她总是用一只手牢牢抱着名井,干得越快顶得越深,名井头皮发麻,几乎把腰完全悬起来,搂紧她的脖子抱着她,一叠声地带着哭腔喊她的名字:

“小彩、小彩……小彩……!”

浑身积累的酥麻感在一瞬间猛然冲刷过名井的身体,白光覆盖她的视野,她绷紧腿根,哭泣着高潮了。让她战栗不已的高潮持续了好几分钟,名井停了片刻,才颤抖着抽出手指。

到处都一片狼藉。名井躺了片刻,用干净的手蹭了一下眼角,才知道自己哭了。

名井不知道自己之后是几点入睡的。

她累到极点,难得无梦,醒来却又浑浑噩噩的,提不起精神。研究室的前辈担心她的身体情况,逼着她带薪休假,她只好在家里又多待了几天。

吃饭的时候爸妈一直在交换眼色,名井看得一清二楚,但心灰意懒,不想戳穿,随他们去了。夫妻俩的眼色交换得很热闹,仿佛凭空对战一场,结果打了个平手,妈妈狠狠瞪了一眼,爸爸干咳一声,打破沉默:

“南,你这几天一直在家里,怎么不见你和朋友一起出去玩?”

“我没有朋友。”

名井说得很平静,夹了一筷子竹笋,若无其事地吃。

“哎呀,爸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被她弄得心里发慌,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含糊了一句,“我们的意思是,单位既然让你养身体,你就出去散散心呀,别总是闷在家里。”

名井停下筷子,向妈妈很温和地笑了一下,话里却没有任何余地:“妈,我不想出门。”

“怎么可能一个朋友都没有呢?你约一个出来玩嘛。”妈妈急了,一下有些口不择言,“不管男的女的,谁都行,你跟他们出去玩玩吧。”

名井动作一滞,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爸妈:

“真的?”

——“那我要去找孙彩瑛。”

这是一个在名井家禁忌了十年的名字。这回三个人的筷子全都停下了。

名井不说话,也不动,心平气和地坐在原位。夫妻俩又是一顿眼神交锋,最后爸爸用力眨了眨眼,一副我意已决的表情,看向名井。他深吸一口气,才郑重地开口:

“可以。你如果找得到,那就去吧。”

名井倏地抬起头。

“……真的?”

妈妈在旁边点头,两行清泪滚下来:“你爸爸和我商量很久了。当初阻止你们,是因为你们圈子悬殊大,你年纪又小,不愁嫁个好男人。可是……十年了,你性格这么倔,我们不能耽误你第二个十年。小南,你去找她吧。”

名井一时间愣住了,胸口像是堵着什么,梗得很难受。她低下头,又抬头求助地看着妈妈,眼眶迅速地湿了:“我不知道怎么找她。”

“多想想办法,肯定能找到的。”妈妈安慰她,“我们尽量试一试。”

名井南真的找不到孙彩瑛。

她以前用的手机和通讯录都被没收了,现在已经找不到,以前用的号码也被强制注销了。好在孙彩瑛十年前用的号码,名井倒背如流,打过去却是一个苍老的男声接听,想必是号码注销,运营公司重新分配给了其他人。名井去找江东区的live house,那一片已经拆迁,盖成了一套新楼盘。她又去孙彩瑛当地下歌手的时候当工作室租过一年半的地下室,那里的人全都是新面孔,连房东都换了,全都一问三不知。

名井清晨出门,千里迢迢地赶到江东区,到晚上却一无所获,她不免有些泄气。夏天刚过,首尔的秋天和冬天区别很小,夜里格外地凉。名井走了一整天,脚疼得要命,索性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柏油路上。街上行人寥寥,路过时都多看她两眼,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一看就价格不符的驼色羊绒风衣,妆容也很精致,却表情颓丧地拎着高跟鞋,光脚走在冰冷的人行道上。

名井累得不想在意这些,徒步走到最近的公交站。站牌广告是新换的,这次孙彩瑛没有代言乳酸菌了,改行代言眼镜,圆圆的细边眼镜架在她鼻梁上,笑容有些坏坏的,和以前名井学习的时候她过来捣乱,非要拿名井的眼镜过来戴的样子如出一辙。

名井看着广告上光彩照人的孙彩瑛,哭笑不得地笑了一声,低声说:“幼稚。”

面前的孙彩瑛还是笑嘻嘻的,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酒窝可爱地凹着。

“笑什么呀。”名井语气有些嗔怪,伸出食指,对准孙彩瑛嘴角的小痣,在隔在当中的亚克力板上轻轻戳了一下,巨大的透明板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不好好读书,拿我的眼镜戴,你还挺得意的。”

里面的孙彩瑛跟着晃了一下,依然笑容灿烂。

“把眼镜还给我,孙,彩,瑛。”名井慢慢念出孙彩瑛的名字。这三个音节,她无比熟悉,可是念出来又觉得无比陌生。太久了,她久违地能够心平气和说出这个名字,在这一刻到来前,她为这个名字花费了太多眼泪。

“孙,彩,瑛。”名井看着孙彩瑛的脸,意犹未尽地把这三个音节放在舌尖细细品味了一遍。真是个很好的名字,姓可爱地有些圆润,名字又有一个软绵绵的翘舌,让每个念她名字的人都得不由自主地笑一下。

“很可笑吧?”

夜幕降临,车站里只有名井一个人。她盯着广告牌里的脸,向前走了一步,轻轻靠过去,用额头抵着亚克力板。

“我现在终于可以来找你了,可是我找不到你。”

名井围一条很薄的红色围巾,说话时隐约地呼出一团白雾。

“我是不是已经把你弄丢了?”

“小彩。”

短暂的休息之后,孙彩瑛和她的乐队再度投入忙碌的工作。她们进入新专辑的宣发期,通告接踵而至,跑得晕头转向。时间在匆忙中悄然滑过,短暂的秋天过去,首尔迎来了漫长的冬天。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平安夜——12月24日晚上,飞机平安进入首尔的领空,夜色也早就笼罩了这个城市。孙彩瑛正闭目养神,忽然“啊”地大叫一声惊醒,旁边的贝斯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坐在另外一边的经纪人的手臂。

“哥!”贝斯手很委屈,“老大又这样了!她这两个月总是睡着睡着就惊醒,没安生过!”

经纪人点点头,稍微安抚了一下像是没吃到肉骨头的委屈小狗一样的贝斯手,然后倾身靠近孙彩瑛:“你没事吧?”

孙彩瑛摇摇头,回身去找助理,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助理会意,从包里拿出直板手机:“正常开机中。”

孙彩瑛感激地笑了笑,把手机接过来。她原本只是想再翻一遍收件箱里的短信——都是名井在十多年前发给她的。那时候她们每天动辄能互相发上百条短信,就算手机内存不够,孙彩瑛也尽量把南发过来的短信都储存好。这些短信占用的是手机内存,无法转移,所以这么多年孙彩瑛给这台老爷机换了无数充电器和电池板,使用得小心翼翼,就为了让它的主板老化得慢一些。

然而,在直板机巴掌大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枚像素拼成的小信封图标。那是新信息的意思。

名井南给孙彩瑛买手机时,顺道帮她办了一张电话卡,但当时孙彩瑛已经有常用的手机号了。即便如此,名井南还是每个月都往这张电话卡里缴费,因为她要往这张卡上发短信。

“这是只有小彩和我知道的号码。”

名井生性温和,偶尔却会在这种地方暴露出占有欲深重的一面。孙彩瑛越看越觉得可爱,把手机和电话卡都好好地收着。被迫和名井分手之后,孙彩瑛明知道这台直板机里的号码再也不会收到新消息了,却还是每个月都缴费,将这个孤岛一样无人知晓的号码保存了十多年。

孙彩瑛用力地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她把眼睛眨得都痛了,那个小信封还是好端端地待在屏幕左上角。孙彩瑛想点开,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颤抖了很久,回头问助理:

“这手机之前关机过吗?”

助理一头雾水:“没有啊。”

“你最后一次看它是什么时候?”

“嗯……登机的时候,你在起飞前把它放在包里一起给我了。”

孙彩瑛顿时懊恼得想打自己。就在起飞前几分钟,这个手机收到了一条新短信,而她居然没有看到。

她的手指颤抖着,盯着屏幕的眼珠也微微颤抖,过了一会,整个人都战栗起来。许久,她才下定决心,点开收件箱。

贝斯手正在和吉他手打闹,一扭头,冷不丁被坐在旁边的孙彩瑛吓了一跳。

“老大你笑得好恶心啊!”

首尔一入冬就冷得过分,孙彩瑛回来才一周多,雪就已经落满汉城,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嘎吱嘎吱的厚重声音。

孙彩瑛裹着围巾,戴着帽子和墨镜,把大半张脸都藏起来,只露出有些发红的鼻头。她站在路边,像小孩子一样垫着脚,翘首期盼着什么,过一会又放弃,缩回来低着头,用雪地靴踢踢踏踏地踢着路边的碎雪。

“你多大人了?”

问句是诘难,话音里却全然听不出一丝责怪。这声音有些低,很柔和地咬着韩语,仿佛一小团被软布包裹起来的棉花在慢慢滚动。十多年过去了,这个柔和的声音说韩语依然有些日式的荒腔走板,只是不那么明显,像是日本的黛色山水被一层纱轻轻覆上去。

孙彩瑛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抬起头。在摘掉墨镜之前,她必须把眼泪都憋回去,否则在这场重逢里也太丢脸了。风靡亚洲的大明星孙彩瑛,运用她出道快十年的良好素质,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然后摘下墨镜,转过身,和名井南对视。

十年没见的名井南,看起来竟然和记忆里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气质变得成熟了许多,还染了一头灿烂的金发,格外衬托她雪白的肤色。她看着名井,名井也看着她,两人沉默片刻,名井稍稍歪过头,尽量轻快地做了个鬼脸。

“怎么了?这里不能玩接吻游戏,你就不来吻我了吗?”

孙彩瑛想回答“怎么可能”,可是来不及说出口,身体就先行一步抱住名井,然后仰起头,炽热地吻上去。

她在哭,而且她知道名井也哭了。在回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名井通红的眼眶。

这个冬天冷得要命,没有任何一个怀抱比她们之间的更加温暖。

“新年快乐。”孙彩瑛咬着名井的耳朵。

名井南侧过头,把脸深深埋在孙彩瑛的颈窝里。她又闻到了,那股独属于孙彩瑛的,像是青草一样的辛辣的植物香气。

“新年快乐。”

[1]:“南”的罗马音发音:MINA;“湊崎”的罗马音发音:“MINATOZAKI”,两者的前四个字母是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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